当前位置  当前位置:首页>回族作家之窗>正文

沟 口

2017年第1期   浏览次数:      回族   曹海英  

你不得不承认,你从来都没有真正遗忘过。也不可能真正忘掉。

怎么可能遗忘呢?它好像打进了你身体深处的烙印一样,它是你命运开始的地方,是你生命中无法摆脱的背景和底色,无论你对它有多厌恶,它仍会一如既往地无可替代。

甚至,还未醒来,这些就涌在了黑暗的床前。

你就在这个黎明前的微光里,又回到了沟口。看到山口打开处的狭窄与平坦,看到年轻的你从绿皮火车上冲下来,仿佛被急雨冲下的沙砾,急切匆忙来不及思索般地涌向沟口平坦处。那里有两辆大巴,它们会带着你和像你一样奔跑不息的孩子,驶向某个地方——一个千军万马挤过独木桥的地方。

这个画面躺在记忆里有近三十年。你都以为你忘记了。

这一刻,它的涌来仿佛是要向你预告,生命洪水中卷走的某截木头,正等待巨大力量欲将冲向某个出口。而你回望那个来时的出口,却只能在梦里或者意象中。你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最初的位置,不管是时间上,还是空间上。

正处在成年当口的孩子,一群有些懵懂、有点傻乎乎不知所以的孩子,一起奔向站台坡下平阔的沟口,冲向那里的大巴。你们每个人奔跑的速度、步伐都是一致的,慌乱急切,杂乱纷沓。你顾不上看别人,你也忘了自己的腿和脚是怎么跨过铁轨,又是怎么越过铁轨旁的几近五六米的高台。你只记得,这个足够陡峭的斜坡,让所有人的奔跑变成了难以控制的一泻千里,变成了疲于奔命的一次狂奔。记忆的镜头里,你们就像弱小的蝼蚁,正充满豪情地奔向自己未知的食物和各自看不见的前程。实际上,那两辆大巴一直静止于此,你与它的直线距离不过二百米。两辆车足够塞下奔突而下的每一个孩子,但是,你竟有着强烈的惧怕,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靠近和登上那辆车。你真的担心,单单把你落了下来。在刹那间的奔涌和拥挤中,每个人都只顾着清点自己打包自己,生怕搭不上这样一辆车,落下这一步,就永远被甩在这个地方了,被定格在你们早就想离开的这片荒凉之地。

当年的焦急,隔着梦的包裹,重又涌上你的心头,以至于你像是被魇住了一样,总是以为自己醒来了,在奔跑,在飞踏,在奋力冲撞。但其实怎么也没有醒脱出来,你几乎要喊叫了起来。是焦虑和着急,让你穿过了梦境,来到这微明的早晨。

那个在当初只觉得紧张的画面,现在在你脑子里,成了一个俯瞰的漫长的长镜头,你永远也跑不出去的镜像。

一切都好像是一个必然的人生断流,一切,又好像是现实和梦境的分界。

像你日常流水般的日子一样,每一次的重复不是加深,反而是一种习惯性的漠然和淡忘。你甚至想不起来,你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那十一年的学生生涯,有什么可以分割得开的特别记号。没有。一如既往可以完全重叠在一起的日子,不同的只是你缓慢地长高,你身体深处无法言说的冲动,你不得不一次次有意漠视,来自身体内部涌积的青春。

唯独这一次不同,不只是因为换了个地方,连吃住都离家远了许多。这多像过去进京赶考的秀才啊。你在换作异地但实际是一种延续的煎熬里,全然不知命运的前方是什么。

你们称它为赶考,因为,从矿上到矿务局这一路,并不像在城里,从老城到新城这样的便利和近距离。矿上到矿务局虽然直线距离不过几十公里,但实际的路程仿佛隔着十万八千里。你们从小就知道,这里真是山大沟深,条件艰苦。三天的考试,不仅是行路的问题。但是行路的确是个问题,当年并没有直通矿务局的班车,矿上的班车,只有两个行驶地,一个是大武口,一个是银川。大武口那里有专为矿上农场还有家属设的居民点,还有煤机厂、洗煤厂,那是离你们最近的城市。银川则是首府,是你们外出,去外省的必经之地。去矿务局,要坐班车的话,则必得到这两个地方倒车,路途实际上越绕越远。几十公里,正常的平地上的行程,一个来小时就到了,但是山路盘绕,至少得两三个小时。

好在,还有一趟火车,在通班车之前,这辆火车就是矿区通往外面的唯一路径。去矿务局最便捷而有保障的交通方式,就是坐火车到大灯沟,那是一个到矿务局所在的沟口,然后,再步行近一个小时才能到矿务局。

你和姐姐,还有母亲,挤在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的双人床上。在你,并没有失眠或者难以入睡,你专心致志地应对考试,让你得以安息在每一个这样异地的夜晚。第二天一醒来,床照样被搬回原位,看上去就像昨天刚来时一样。床和床是独自的,没有关联的。人,也各自忙着各自的。

三个短暂的夜晚。三个拼接的夜晚。也许那样的夜晚,对母亲来说,很长很长吧。

母亲决定和你们姐妹俩挤在一起。她说,朝山媳妇的娘家太脏了,门都进不去,一院子的鸡屎,那些鸡们随时出入,案板是黑色的,看不出原本的木头颜色。屋子里的苍蝇嗡嗡的,赶都赶不迭。下午母亲出去,傍晚就回来了,决定和你们俩挤一挤。顺便,她连路边的清真饭馆也找好了。

这是1988年7月6日,高考的头一天。

就是这条路,会经常光顾你的梦境,经常出现在你的潜意识里。

你总是在积雪很深的冬天,寒冷的风雪夜里,坐一夜火车后,到达这个几乎没有人烟的沟口。像是面临着更大的挑战一样,每一次都要鼓足勇气,翻过这皑皑雪山,走一条在意念中已经要击倒你的,大雪封山后的崎岖难行的山路——那寒冷瑟缩、漫长而痛苦的似乎永无尽头的山路。你站在大雪纷飞的山腰上,茫然无措,等一辆从山上火车站开往山下,能直接通到考场的通勤车。但你下了火车这时节,总是不是半夜就是傍晚,要等车的话,要挨到第二天早上,意味着要等漫长的一个夜晚。夜间的寒气浸入骨髓,厚重的衣着和背包,简直冻成一块硬的冰冷石头,无论如何,你无法在积雪的山上,在寒风和冷酷中等待一夜。只好,痛苦而无奈地给自己鼓着劲,沿着山间并不算窄小的山路往前走,往山下走。

这条路因此更显漫长而难行。

实际上,你并没有在积雪如此深厚的雪夜走过这条路,在冬天时节到过这个名叫大灯沟的地方。

自你考上大学后,你再也没有重走过这条路。

过去的一切变成了一条条隐去的深深浅浅的线条。它像条逝掉的影子一样隐没在城市的街道和楼房里。那条路只存在于生命中那特殊的三天。那条路在那之后一下子成了过去,是你所极力想要翻过去的旧的书页。

有什么好记住的呢?难走不说,它从来都是被尘土和煤灰所笼罩的一条充满坡度的山道。进来不容易,出去更难。

仅仅那样一个来回,你已经对它感到疲倦和厌恶。

但奇怪的是,梦里,你总是会一再走在这条路上,并且,它就好像电影里通往西伯利亚高寒地区的路一样,有着比现实中寒冷和艰难数倍的,令人心里生畏的艰难。隔一段时间,就会不经意地再现。在梦里,它的重现,经过了夸张、变形、再造等等艺术手法,已经不是现实中的那条路,更像是在你的意识深处充满了文学色彩的放大和重塑。

你在梦中走过的次数,远远多于现实中的真实。

母亲提前一个月就去了那里打前站。打听高考的地方,行程食宿的安排,等等。

其实之前,往届的孩子们都是这么过来的。矿上每年的高考成绩,都排在全矿务局的前列。师资好教学好是一个方面,另外还有什么潜在的原因,大约没有人探究过的。

大山的闭塞,除了电影电视,世界的花花绿绿全部被挡在了山外,又全部诱惑着你。此时的你不仅是自己,还集聚着父母的愿景和希望。母亲总是一针见血地说,谁想在这个破山沟待,我们这代人是没办法,你们不能再像我们这样,当一辈子山狼。总有人把山沟里的人叫山狼。这说法充满野性的定义,实际上听来饱含蔑视和轻侮。

母亲的考察意义重大,食宿线路等等,她都心里有了数。她把期待落到邻居傻朝山的老婆秃子身上。秃子娘家住矿务局,离考生考试住的招待所也就五六百米。

然而母亲去她家一看,就改变了主意。母亲回来说,住不成,大倒是够大的,三间平房,一个大院子,就是太脏了。这边做着饭,那边鸡就上了锅台,屋里院里都是鸡屎。秃子一家说话的声音,都是能架起房梁的大。屋子里,是常年不洗澡的人身上的酸味,连口气都不能往匀里喘。

母亲再没有细给你们描述秃子娘家的情况。秃子家的脏完全超出了母亲的想象,一贯节俭的母亲,最终决定和你们一起住招待所。

矿上的孩子们,分别住在学校早就提前包好的两个招待所,一个房间三个人。你和姐姐各睡一边,中间夹着母亲。屋子里还有另一个同学。你不知道,是因为房间紧张到根本没有多余的,还是母亲不愿意为住店再花钱。那样三个晚上,你只记得除了抓紧时间考前复习,为第二天的大考准备,就是睡前抬床拼床,起来第一件事是抬床归位。

每天大巴车要把你们准时拉到考场。你很奇怪,你对考场所在的地方一点印象都没有,你甚至都没有记住那是哪个学校。也许,学校长得都差不多吧,也许是一心放在考试上,你根本没有在意过。心理的紧张和时间的紧张之外,只剩下什么都退去的大片空白。

老师也都跟着一起来了,帮助你们进行最后的考前复习。你尽快剔除换地方的不适,住在小宾馆离家的不适。母亲在,就好像半个家跟着搬来了,你觉得心里是踏实的。早起梳洗完毕,母亲从外面端来了豆浆油条。午饭也是这样,由母亲到提前侦察好的清真饭馆里,端一锅连汤带菜的烩肉。你只记得这两样饭,其他的都印象不深忘记了。你只是一心一意地想着考试。

有些孩子,夜里十点半老师监督下熄灯后,还要偷偷跑到招待所的路灯下去复习。躺下睡不着,换了地方的不适,考前的焦虑,这些别的孩子有的似乎都没有在你身上出现,你不知道是不是全因为母亲在身边的缘故。

你只知道每天按照老师要求的时间,在招待所门前坐大巴,考完在考场前再坐大巴回到招待所,如此重复了三天。沿途看到的街景,和矿上不太一样,视野要开阔一些,街边的小集市人也熙攘些,除此之外,风尘仆仆简陋单调的色彩是那么一样,杂乱而粗陋也是一样。虽说路边也多了些杨树,只是那些树都散发着煤尘的味道。

回去的路上,你不记得有初来时那样的奔跑和急促,似乎你在疲于奔命的考试之后,什么都忘记了。被一片空荡彻底抹去了。连续几日每个白天连成的都是一个个巨大的空白。

那一年,你如愿考上了大学,姐姐上了技校。这个结果,虽然不是最好的,却也是让母亲感到有回报,感到脸上有光的。

让母亲念念不忘的是,只有小学文化的她,以这样的方式,一起亲历了一次高考。

两面大小不同、相对错落的线条缓落下来的山体,构成了一个打开的山门,迎面而来的是盼望已久的开阔。两边有成片的农田,有错落的一棵棵直立挺拔的树。即使是山上常见的榆树,也要舒展而阔大得多。

这就是在你考上大学的许多年后,能回想起的沟口的景致。

沟口,仿佛一条界尺一样,把世界划开了截然不同的两块。一边是恶劣闭塞,一边是平坦开阔。沟口,是深山与外界的交接口。似乎还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两种生活两个世界的分界和过渡。

在你离开这里之后,你好像自然而然地忘掉了,这个地理名词对你生命最初的全部意义。你好像早就准备着,一出沟口就像抛掉旧物一样地,把过去全部抛掉,一点也不留,然后,把那些旧物旧事,全部关在沟口内的大山深处。

或者说,你早就准备好,忘掉自己灰头土脸的最初,忘掉自己灰扑扑的过去。

这个晨光微明的早上,你生命中一直存在的关隘与实际空间上的沟口对应起来,生命体验和地理概念接续在一起,逝去和当下突然卯合。

你豁然找到了一种通道,打开和记住那个和你有生命关联的地理方位,那个曾经忘却又清晰浮现的独有地域。

你断裂的过去和现在,在这个早上就这样对接起来。再也无法割弃,它将你合而为一,重新生成一个相对完整的你。

就在这个被梦魇住的早晨。


相关内容


  • 回族 / 胡塞尼 / 2017-01-16口 唤
  • 回族 / 海 海 / 2017-01-16口 外
  • 回族 / 马建斌 / 2016-10-08兰州的老街,父亲的面馆
  • 心火

    心火

    儿时的往事逝去得实在太久了。    无论是生存规律的制约还是社会条件的改造,都足以使像我这样的生长在...[查看全文]
    稿

    “回族作家之窗”是《回族文学》创刊至今坚持开办的一个独特栏目,也是本刊专门向广大读者推介优秀回族作家的品牌栏目。通过这个栏目,读者可以及时了解到国内优秀回族作家的有关信息和他们最新的创作成果。

     

    写作的具体要求如下:

    1、此栏目的稿件可是一篇散文(字数6000字左右),也可是一组诗歌(100行以内),均为原创;创作谈一篇(500字为宜),生活照一张(原图)。

    2、文章要体现作者的真实水平和写作特点。在选材上我们提倡民族题材,但作者也可根据自己实际情况,自由选择写作内容,充分体现自身的写作风格。

    (文章一经采用,编辑即告之作者,并在刊物出刊后,寄作者两份样刊并及时支付稿费。)

     

    “回族作家之窗”栏目编辑:马玉梅

    联系电话:0994—2342857(办)13999349488

    E-mail:864274504@qq.com

    QQ:864274504

    邮编:831100

    地址:新疆昌吉市南公园西路129号传媒大厦5楼回族文学杂志社

    客服时间:(10:00-18:00)
    (周六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