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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家树

2017年第1期   浏览次数:      回族   海 海  


这次回家,听到父亲在剁树。

夜里进的院门,经过树园脑门被几颗饱满如奶头一样的水梨碰着。水梨吊挂着夜的冰凉,额头触到就浑身一个激灵。说不清这算不算惊喜,但知道梨树都平安,一路疾赶的心顿时失了火燥。月凉如水,薄薄一层像透亮的黄纸,印着树杈颤巍的瘦影。被这几分寒意裹挟,就没有耽搁,进屋钻进被窝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就听见父亲劈柴的声音。原本是去解手,但看父亲额头的碎发湿成了撮儿,怕他责怪懒惰,于是两手干抹了一把脸就捞起劈斧。跟他要了白线手套,把最后几截横躺在地上的椿木劈成柴火。白线手套已经发黑。为了不让劈斧在手里打滑,父亲劈几下总要给手心啐几口唾沫。我戴上的时候,不光是黑,拇指关节和掌心都已经被劈斧磨透成洞。

这棵被碎尸的椿木算不得家树,但它也不野,被父亲劈掉枝杈后竟是肤白体匀,近乎俊秀了。搁在木枕上被断成截,一截截再被立起。瞬间又屈服于斧刃落下的蛮力,连跪倒都没来得及,就分尸横躺于斧刃左右两处,露出白到没有杂质的树肚。因为是一棵活树,又有正值青壮的白净,我竟期待劈开的瞬间会有白乳冒出或沾湿斧刃。然而树就是树,它的内心洁白,连自身的眼泪它都当成多余的污物。

这棵椿木也不是来路不明的孤儿。它的母亲只隔两道高高的院墙,像一个张臂盘护的巨伞一样,年年在那座高墙里造出一片繁盛的夏天。我小学时,常通过她刮起的大风和邀来的疾雨感受自然的神力,猜测学校会不会有人开那扇重重的铁门。她摇臂呼号总让我想起一个不屈于冷酷和残暴的妇女。那不是泼妇,而是像我母亲一样,要用生命保卫生命力的坚决。想来我能怜惜这棵年轻我好几岁的椿木,除了因为它清秀,也是因我确信它就是那个俯视过它,也俯视过我的椿树母亲的儿子。

父亲已经连着剁了几天树了。白色的椿木是最后一株。整个后院都被他清了出来,那几棵青杨树的碎尸已经高高地摞成了小山。而那些杨树是家树。

父亲的这个院子是先有树,后有院墙,最后才有房子的。我出生第二年,父母决定从祖宅另出,在这块地上盖新院。栽树大概是他们的预谋,还在祖上的堡子住着就已经有了一圈杨树苗围起了现在的家。打院墙花了很大力气,这种湿土夯成的院墙和祖堡以及秦长城的打法是一样的,一层层用铁锤夯起,一堵堵再挤紧连接。我记忆里没有栽树的印象,却深深刻着打院墙和后来一间间房子的兴衰。因为母亲跟我说过这些杨树里有一棵和我同岁,我就一直觉得这棵树的生长力和我的生命力是同源的。

所以2012年听到父亲剁掉这棵同源树之后,有一阵子感觉精神被砍去了一半。那年年底在北京滑雪摔伤了膝盖,痛的也是精神。我对剁树没有怀恨在心,但我记恨父亲没有征得树的口唤和应允就草率了结了它的生命。母亲站在我的立场上反对过,二十四岁的白杨高耸笔直,长在院子里。它从比墙头矮半截到繁密的树叶哗啦啦作响,像轻声低语一样陪伴一家人在黄昏的院子里围桌吃饭。它倒下之前,灵魂需要一个安稳的归宿。但父亲是急性子,他肃杀的脾气在砍树之前已经杀死了那棵树秀丽一生的希望。

前些年就听过很多笑话大伯的传言。说他这个人勤快,一到秋天,经常有人看到他在家门口的杨树下呆立一个早晨。手里握一把扫帚,掉下来一片叶子,扫去;再等下一片树叶落下。个中无数次转身又无奈回头的焦躁,怕是他的梦魇。还有说二伯训树的笑话。大抵杨树落叶他还能忍受,但树叶被风卷起,吹进院里就让他恼火。总有隔壁邻居竖起耳朵听他暴跳如雷,口出粗语骂树骂风,骂得血雨腥风。父亲是行动派,他生养的儿子不忍心剁树,却深爱劈斧和木锯。

算起来父亲这些年栽过的树,还是要多于剁过的树的。院子里的两棵李子树,是从父亲的写字台抬眼能看到的最好的风景。那些黑的发紫的李子,不知道给我赚过多少同龄孩子的口水和巴结。树园里的五十棵梨树和十棵苹果树,是父母在我上大学时栽的,它们如今茂秀如林。3月的小白花耀眼得像我小学“六一”时看过的城里孩子脚上的白球鞋,稚嫩纯洁又让我艳羡到失落。8月的水梨像是来自天堂里的奶瓶,它们长在树上,而我又回到了一个婴童,伸手把奶嘴塞进嘴里就能吃到甜蜜的乳汁。

我常从长城下来,站在山尖,遥望这片生养我的,和我同姓的地方。在清真寺的星月塔后,这些果树是这个莫大世界里我见过的最隐秘却又最抑制不住要生长的一片深绿。所以听到父亲又要剁树,一阵苍老的力量让我招架不住,仿佛一夜之间我要走向秃顶或者满头白发。

但真正猛然苍老的是父亲,他早期癌症切除手术后瘦了二十多斤。劈柴使劲的双腿在宽松的裤管里悄声隐匿,像在闷声呐喊他回不去的青春和力气。二十八年里,我也像他手下的一棵树苗,被他修剪,被他除虫,被他扔于疾风骤雨之中,被他粗暴地规定成为有用之材。他要执行的,我从未阻挡成功。这突如其来的剁树,在前一秒让我疾怒愤慨。为树,也为他孱弱的身体。但后一秒我已经无气可生。他的执拗不是木锯,可以迂回,可以折锯放弃。他的执拗是劈斧,一劈到底,只看得见木屑。

后院里剩下最后一棵杨树,已经有成人的腰一般粗。这样的树不会自己倒下,身量太重,自己倒下一定会砸到房子、院墙或者剁它的人。父亲计划朝着空地的方向剁出来个缺口,然后在树冠处绑上长长的盘绳。几个人奋力拉,让树折断,然后顺从人意地倒下。母亲说不清这棵杨树是比我大还是和我同岁,但这棵杨树是打院墙前栽的那批树里的最后一棵。母亲没说完,我的鼻子已经酸到痛了。二十八年的风中低吟,就再也听不见了。那一万枚在风吹过之后,对着阳光撒娇而活泼闪耀的树叶从此也要像豆角地里的蝴蝶,成为记忆里最洁净的光亮和痛点。

入夜,我拿了劈斧砍掉一块树皮。我想这是一个招呼吧。希望它能有一个整夜去哭泣,然后在明晨的阳光里再积聚一些力量。在赴死的路上,树不能逃跑,它只能站着俯视自己骨碎根裂,直到重重倒下。它也不能哀号,它只能垂下树叶为自己默哀,收起那些幼年里重复吟诵的天真儿歌和成年后为守望这个家而咏叹的迎来送往。

大白杨是顺着我们的方向倒下的,它倒得很从容。树枝刷墙的声音像极了它最后一句叮嘱。我忙闭眼。它听得懂风,也没躲过片刻雨。也许这个世界的机密,它比我学到的更多。我只希望它心里不要怀恨。我没看过它的每一片叶子,但我希望我都一一翻看过。这个世界,缺的就是爱的守望和细心记得谁曾为你生出春芽,绿出了盛夏的光亮。

剁完树的父亲似乎若无其事。然而他进进出出,透露出一种煞有介事后的空虚。责怪这么久,我也理解他了。他冒这么大的险,每一劈斧下去都震得肺腑晃动。果真是为了几把柴火吗?也许盛气渐微的父亲真的脆弱了,他需要为自己证明自己还能动弹,还能抡斧劈柴,像个小伙子一样。生命力被手术砍去一半的人,就舍得用生命去测量,去保存自己的生命力。在这件事上,他和母亲一样坚决。

大白杨倒了之后,似乎大病一场。人就是这样,最难的就是要习惯失去。树坑是一个深深的洞,明知道填埋了会好很多,但就是没有力气去填埋。

失去了这么长久的陪伴,只能用更久的东西去理解生老病去和我们常说的失去。

回到祖宅,我出生的地方。祖宅已是一片废墟,它被夷平,栽上了几十棵幼稚、干瘪,又无亲无故的松树。祖堡只剩半面前墙,那是六辈人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过的唯一可触碰的证据。但在这样的残破和衰落里读不出任何守望。它要继续坍塌或者被一场暴雨泡烂埋没。残存的前墙倒是让我想起,曾在6月的干墙上趴着给奶奶摘杏的瞬间。回头看,心头一阵暖流。歪扭的松树间,那两棵老到猜不出岁数的杏树还活着。

如果那是六辈人里的前三辈栽的,它们已经过了百岁。而在它们眼里,连父亲都是个瞎闹的孩子。

好多年里,我都是在黑夜里回到家,或者是在黑夜里收拾情绪,走向远方。离别时,总是头皮发硬,尤其听到那些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的时候。仿佛树叶已经死去百年,活的只是气喘吁吁的风。而午夜归来,闻见梨香,又觉得人生富足。别人春风得意,但我也有一千颗粉白的梨花。不知道父亲心疼不心疼这些梨树,但我想他总不会剥夺了我这富足,剥夺了这百年家树对生者的守望和对亡人的念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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