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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船

2017年第1期   浏览次数:         胡学文  

如果你在宋庄的黄昏听到女人的呵斥,肯定是我父亲又闯了祸。父亲是祸篓子,闯过多少祸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但我母亲记得。斥责父亲,母亲总会翻起父亲的陈年旧账。比如,父亲给母亲磨镰刀,不但没磨快,反比先前还钝。镰刀成了钩子,母亲只得用力拽,一下午,母亲的手拽出几十个泡。比如父亲骟羊。父亲给兽医当了一年学徒,首次实战就闹出笑话,骟了四只羊,竟然死掉三只。骟死当然要赔,那一阵母亲提到父亲几乎咬牙切齿。舅妈和舅舅因琐事吵架,躲到娘家,姥爷让父亲去劝和,毕竟父亲见过一些世面。父亲倒是把舅妈劝回来了,但死活要和舅舅离婚。舅舅离了婚,从此破罐子破摔,整日和不正经的女人胡混。每每说到此事,姥爷后悔得心都要掉出来了。那天,母亲本来是派父亲给姥爷送油饼,没想五个油饼毁了一桩婚姻。

那个晚上,母亲捎带着把我也骂了。母亲打发父亲去镇上卖蘑菇,并让我跟着。母亲没长三头六臂,有些事必须支使父亲。可她又不放心,让我跟着是为了监督父亲。母亲把我扯到一边,神色严厉,看住他,一分也不要乱花,记住了?我点点头,又点点头。母亲在我肩膀重重一拍,去吧。

我得承认,跟父亲出门比跟母亲有趣得多。父亲会唱花曲会讲故事,还会模仿百灵鹁鸪猫头鹰的叫声。花曲可不是黄曲,而是一人双声,男女对唱。母亲就是被父亲的花曲迷住的,谁想她跳落的是一口枯井。父亲自然想讨好我,我提什么要求他都应。我笑得肚子都疼了。十几里路一晃就到了。但我并未被父亲收买,到了镇上,母亲的声音便在耳边嗖嗖回响。父亲敲饭馆的门,我紧随其后。父亲背着土黄色的编织袋,袋里是用棉线串起来的蘑菇。大部分是母亲采的,父亲和我采得不多。采蘑菇可不容易,得跑出村庄几十里远。在第三家饭馆,买卖成交。老板把钱数过,给了父亲,父亲又数了一遍,装进衣服左侧的兜里。出了饭馆,父亲问我,现在就回,还是转转?见我犹豫,父亲说,来一趟不容易,转转也好。我跟在父亲身后,盯着他。后来转到卖棉花糖的铺子前,父亲问我想不想吃,我摇摇头。父亲拍拍右侧的兜,向我宣告,我自己的。我没说话,只是舔舔嘴唇。父亲常背着母亲攒私房钱,这是半公开的秘密。有一次,母亲在鸡下蛋的箩筐底下搜出七十多元赃款。父亲瞒不住了,所以母亲毫不留情地予以没收。

我记得清清楚楚,父亲是从右侧兜里掏的钱。我舔咬着棉花糖,目光却没离开父亲。我没丧失警惕。去了趟五金店,还去了趟兽医站。我才不管父亲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呢,我也管不了,只要他的手不伸进左侧的衣兜。

日落时分,我和父亲回到村庄,依然他在前我在后。有点儿押送犯人的意味,但父亲一点也不在乎。母亲刚把白腾腾的馒头端出锅,出汗,也可能是蒸气的缘故,母亲的脸柔和而迷人。母亲看看父亲,又看看我,不紧不慢地在围裙上擦擦手,缓缓伸出。父亲不快,吃了饭嘛,我还能跑了?母亲不说话,手又往前伸了伸。母亲身材高大,和细瘦的父亲站在一起,她越显得壮硕。父亲嘟嘟囔囔的,但没有抗拒。父亲的手伸进左侧衣兜,突然哎呀一声。我吓了一跳。但母亲没有,死死盯着父亲,不说话。丢……了……父亲声音发颤,生怕母亲没有听清,用更重的声音强调,丢了!母亲锋利的目光割了我一下,仅仅一下,然后,她戳紧父亲,甭演戏了,拿来!父亲说,真是丢了呀。他剥下衣服,把兜翻出来。兜底有个窟窿,那么大,几乎能伸出拳头了。母亲仍不相信,扯过父亲的褂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只有几个钢镚儿,买棉花糖找给他的。母亲不甘心,开始搜父亲的裤兜。父亲双手抱头,呈投降姿势。

一无所获。母亲终于勃然变色,斥骂自然不可避免。父亲是主犯,我是从犯。这怪不得我,我哪里料到父亲的衣兜有窟窿呢?我不敢辩解,像父亲一样垂着头。骂够了,母亲抱起被褥往父亲身上狠狠一砸。父亲对这样的惩罚习以为常,并不多言,夹在腋下消失在门槛外。

稍晚些时候,母亲询问过我,热了一碗菜,两个馒头。我当然明白什么意思,起身乐颠颠地喊父亲吃饭。父亲没有远去,就在船屋。准确地说,就在我和母亲隔壁。

我家三间屋地基,但只盖了两间,另外一间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一直没续盖成。几年前,父亲垒了屋墙,盖了屋顶——只是一块遮风挡雨的塑料布,把那里变成他的船屋。他要造一只船。船屋其实就是父亲的造船厂。

父亲光着膀子,挥汗如雨。被母亲贬至船屋,父亲没有丝毫沮丧,十五瓦的灯光照射下,反显得神采奕奕。父亲正在刨木头,每刨一下嘴巴都要呼出一个哨音。父亲似乎没注意到我,我喊了一声他才停住。可能我惊着他了,他略略皱眉,忽又笑了,问我棉花糖好吃不。我没回答,说母亲热了饭,叫他去吃。父亲说顾不上,你给我端过来。而后又埋下头。

母亲有些气呼呼的,以为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呢,不吃拉倒!母亲端起碗,我以为母亲要摔到地上,但她略停片刻,杵到我怀里,并没好腔调,给那个疯子送去!

父亲曾是县剧团的演员,虽然算不上名角,但绝不是可有可无,场场演出都离不开父亲。那是父亲一生中最辉煌的岁月,走乡串镇,吃香喝辣。姥爷认为父亲见过世面,就是因为父亲在县剧团混过。可惜好景不长,娶母亲第二年,县剧团解散,有去做生意的,有跑到大城市的茶座卖唱的,就连名角一品红也入了一个专门给白事唱曲的草台班子,唯有父亲选择了回村。说实在的,父亲干农活并不是好手。母亲锄到地头了,父亲还在地中央没有章法地乱刨。母亲锄过的地疏松、平整,那些杂草野菜样子还好端端的,但根部早已被锄头割断,不出半日便会发蔫枯萎。父亲用力不均,锄过的地是波浪式的,一个坑挨着一个坑,草除不掉不说,有时还刨出庄稼的根。父亲绝不好吃懒做,他其实很卖力,只是干什么都不在点子上。用母亲的话说,父亲脑里缺弦。

锄地还好,凑凑合合,勉强抵半个劳力。而父亲在场院的表现实在是糟糕透了。他惧怕拉石碾的马,因此虽然拽着缰绳,却控制不住发抖。马是欺生的,想必心里也瞧不起父亲的怂样儿,不时折腾出点花样,不是走偏套绳绊了脚,就是连连甩头缰绳绷紧,父亲就会跌跟头。那样的时刻,父亲喊母亲多半带着哭腔。父亲碾场是宋庄一景,自然引来围观。父亲又成了演员,只是没有掌声,只有笑声。如果父亲跌个跟头,笑声会瞬间把场院炸裂。母亲有时会替换父亲,有时实在腾不开手,就只能任由父亲出洋相。

对父亲这样的,宋庄有个称呼:架子货。如果只是个架子货也没什么,因为母亲能干,撑一个家基本没有问题,只要父亲不添乱。可不添乱,那就不是父亲,不是祸篓子了,母亲也就不用那么频繁地斥骂他,宋庄的黄昏会安静许多。

如果仅仅是架子货仅仅是祸篓子也没什么,父亲还常有惊人之举。

某天中午,父亲突然宣布,他要造一条船。母亲横扫他一眼,没搭理他,只当他是疯话。父亲提高声音,再次强调要造一条船。母亲将一块面糕丢进父亲碗里,没好气地训斥,咋就堵不住你的嘴?菜汤溅湿父亲的前胸,一片香菜叶粘到父亲下巴上,父亲的样子很是狼狈。但父亲眼神没有任何畏怯躲闪。相反,他迎撞着母亲的目光,不无兴奋和得意,就像刚刚登基当了皇帝,用更大的声音宣告,我要造一条船。母亲是何等人,岂能被父亲震住?劈手夺过父亲的筷子,吃不吃了?母亲没那么专横,是留有余地的,她没饿过父亲或让父亲吃剩饭什么的。但父亲没有领会……不,他根本就没理会母亲的好意,他把碗往桌中央一推,坚定地说,我要造一条船。

父亲是个疯子,他要造一条船。

父亲要造一条船,他是个疯子。

父亲因为疯才造船,还是因为造船变疯,没人说得清,母亲也说不清楚。如果能变个小虫什么的,母亲一定会钻到父亲脑里探个究竟。

宋庄西面是有一条河,叫二女河。可在我出生之前,二女河就干涸了,裸露的河床像掉了牙齿的瘪嘴,气泡都冒不出一个。雨季来临,河床上虽有一绺浅浅的水,不要说鱼虾,小蝌蚪也养不住。不用多久,那一绺浅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宋庄的破船早就成了灶膛的灰烬,可父亲却要造一条新船。父亲没有造船的技艺,就算造了,有什么用呢?父亲向宋庄造过船唯一还在世的九爷爷请教,九爷爷问了和宋庄人一样的问题。二女河总会有水的。父亲这样回答。九爷爷患了抖颤症,身子没有章法地摇晃,胳膊也不停地抖,他不能当父亲的师傅。父亲不死心,有时间就往九爷爷那儿跑。母亲去找过九爷爷,父亲再去,九爷爷就不怎么理他了。

九爷爷不传艺,父亲消停了一阵。母亲松了口气,她根本不会想到父亲暗中作着其他准备。

父亲是开镰那天离开家的。那个早上,父亲给母亲磨完镰刀,说要去一趟镇上,这一走就没了影儿。父亲不是没磨过镰刀,那天可能由于紧张,也可能是兴奋过头,磨石拉坏了刀刃。母亲没等到父亲,骂父亲不着调,一个人下了地。待发现镰刀被父亲弄残,更加来气。本可以返回家中重新换一把,但总觉得父亲该来了,跑腿也是父亲跑。直到日落,也没等到父亲。刀钝,母亲只得用上全力,不是割庄稼,而是拔庄稼。只是庄稼也就罢了,与庄稼混长在一起的沙蓬、粘惹惹都长着利刺,母亲的手被划得不成样子。母亲窝着火,怒冲冲地把门踢开。父亲不在,母亲没有发泄对象,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菜刀上,满屋子都是愤怒的咣咣声,像机关枪。次日,母亲无论脸色怎样不好,依然会早早下地。秋收不等人,突遇大风或暴雨,庄稼就会脱籽,甚至烂到地里。她顾不上父亲,他一个大男人,还让女人操心?但每次中途直腰,她总忍不住向村庄的方向张望,傍晚收工她的脚步也会急切许多。

那个秋天,母亲穿梭于田野、灰泥小院和场院之间。别人家都是两个人甚至三个人,只有母亲形单影只。母亲要强,别人的粮食装袋,她扬场;别人翻地,她整犁杖。虽说略晚几天,但粮食一粒不少地入了仓,院里的柴火也码得整整齐齐。

父亲失踪几个月后,在秋末的傍晚,终于回到黄泥小院,猛看还以为是要饭的。头发又长又脏,衣服到处是洞,好几个地方都露出肉,鞋面翻开,能看出乌黑的光脚板。除了左肩的黄书包,都是走时的穿戴。黄书包是新的,和他要饭的样子很不相称。父亲灰眉灰脸,眼睛却亮得像洗过几百遍。父亲喊声桂花。母亲愣了几秒,确认是父亲,母亲妈呀一声,我还当你让狼叼了呢。

斥骂得有些累了,母亲审问父亲这几个月躲哪儿去了,是不是让哪个狐媚子勾了魂。父亲起先不说,但母亲是何等人,有的是办法,父亲终于招供。九爷爷不教他,他只好到外边拜师求艺。母亲又骂一阵也便作罢。拜师求艺,总比让狐媚子勾魂好。

冬天的夜晚,父亲一次次将船的图纸铺在小方桌上,这里勾勾那里画画,抑或在本子上计算着什么。那个黄书包成为父亲标志性的配饰,睡觉也放在枕头边。图纸及父亲认为重要的东西都在黄书包里。父亲防着母亲,怕她丢灶膛里烧了。母亲如果想烧,父亲再怎么严防死守都无济于事。母亲没那么做,是不忍,更多是轻慢和不屑,她不相信靠一张废纸就能造出船来。造船需要工具,需要材料。工具可以借,材料只能花钱买。财政大权在母亲手里,她不可能让父亲胡糟蹋。

父亲有父亲的花招。索要无果,便寻机克扣。三块钱的东西非说成五块,五块的东西要加到七块。让他割二斤肉,他能割回一斤半就不错了。无疑,省出来的钱被父亲截留了。母亲再怎么骂,也不可能把父亲吃掉的钱骂出来。到后来,涉及到钱的差事,除非特殊情况,母亲绝不支使父亲。

克扣不成,父亲就偷。是的,为了造船,父亲成了贼。当然,他只偷自己家。母亲的钱很少存银行,一则存取太麻烦,二则存给公家觉得不保险。她藏钱的地方不出我家院子,也是为了防父亲偷窃,她都散开了藏,这三百那二百。我曾经亲见她把二百块钱塞到瓶子里再把瓶子埋进羊圈的拐角。父亲得手过几次,也就几次,他不可能找见母亲所有藏钱的地方。再说母亲自己藏匿自己有时还找不到呢。

某天晚上,父亲不声不响地离开,彻夜未归。母亲也不当回事,自父亲失踪过几个月,她已经习惯了父亲抬脚便走。虽然还是会斥责父亲把家当成旅店,可父亲一意孤行,她又能怎么样呢?那么大一摊活儿等着她,父亲甩手,她可不能不管。清早,母亲的一锅水还未烧开,村干部上门了。昨天夜里,父亲偷砍树木,被护林员抓了现形,在镇政府关着呢。交钱赎人,不交钱判刑。村干部撂下话便转身离去,母亲好半天都呆立着,突如其来的消息将她搞懵了。

判!狠狠地判!在牢里关一辈子才好!母亲终于缓过神儿,恨不得生撕了父亲。那是母亲第一次在早上骂人。骂归骂,母亲却没有坐视不管。其实,骂的同时就开始找钱了。她手忙脚乱心急火燎,满院子乱窜。气恼,也有对父亲的担心——若她晚去一会儿,父亲很可能被送到县里。

终于凑够,母亲一路小跑往镇上赶。

母亲领回父亲,穿越村街的那个正午,很多宋庄人都看到了。母亲在前,稳健有力,父亲在后,摇摇晃晃。遇人问话,母亲的头会昂得更高一点,她愤愤的,不就一棵树嘛,罚好几百呢,真是活欺负人。父亲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护着黄书包。若公家知道祸根就在书包里藏着,肯定会没收。那样后来的很多事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父亲消停了几日,又开始折腾。没有什么能阻止父亲,父亲已经走火入魔。我姥爷都这么说了。

父亲造起了船屋,买回的木料堆放在那里,父亲也有了自己的第二个家。他虽没和母亲分门另过,但自有了第二个家,在第一个家的时间就越来越少。夜晚他多半会回到母亲身边,当然被母亲责罚除外。母亲将行李丢到门外,那样的夜晚他就只属于船屋了。

工具配齐了,木料也预备了一些,但凭那些东西造一条船是不可能的。父亲当然明白。他贼心不死,不放过任何一次从母亲那里弄钱的机会。母亲的防范更加严密,父亲得手越来越不容易。父亲和母亲,就是狐狸和猎手。有时他们的角色会倒过来,仍然是猎手与狐狸的关系。父亲没再去偷树,母亲威胁,哪怕偷一根树枝,她也会砍了他的手。那样的代价太不划算,父亲还没疯到那个地步。

父亲给白事唱花曲是邻居告知母亲的。母亲并不相信,她还劝过他呢,那与他的老本行差不多,一品红都可以干,父亲端什么架子?可父亲死活不去。他甩出过狠话,就是拽出他的舌头喂狗,他也不会像一品红一样。母亲只好作罢。她骂过父亲,但从不逼迫他。邻居说得绘声绘色,在邻村亲见,父亲扮女声还罩着花头巾。父亲唱女声,跪着磕头的都笑翻了脸。母亲脸色迅速变幻,说不出是喜还是忧。

父亲回来,母亲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他。她等待父亲解释,当然,能同时掏出钱交给她就更好。但父亲只是说我不吃饭了,便去了船屋。出门前,他的手慢慢伸向兜里,掏出的不是钞票,不过是一盒烟,让我去小卖部换糖吃。母亲不怎么痛快,她挣钱支应着全家的开销,父亲挣钱却独自吞掉。虽然她清楚那钱用在什么地方。正是因为清楚,她才更加不甘心。

父亲唱花曲是确定无疑了,事主有时会找上门。如有业务,父亲就说我去了,后面多余的话都省略掉了。回来照例丢给我一盒烟。父亲没有任何交公的表示。母亲终是没了耐心,每次问,父亲都说丢了。母亲瞪父亲一会儿,也只能瞪一会儿。太多时候,母亲对父亲都是束手无策。有时没等母亲瞪,父亲就闪进船屋。父亲自谋造船费用,就不用再挖空心思打她的主意,这么一权衡,母亲便默允了父亲吃独食。

母亲以为从此可以省心了,她几乎忘了父亲是个祸篓子。

树叶发黄时,电工的爹离开人世。电工是有头脸的人物,白事的场面弄得很大。演电影,请鼓匠,自然也要唱花曲。方圆附近唱花曲没有谁比得过父亲,再说又是一个村,父亲是不二人选。可电工请父亲,父亲竟然回绝。

那时我家正在吃饭,电工进门母亲便放下碗说,几天前还看见三叔呢,怎么说走了就走了。母亲重重地叹口气,以示哀悼。电工拭拭眼角,说自己也没想到,头天晚上还喝了二两酒呢。然后,电工瞭瞭端着半碗菜的父亲说,别吃了,过去吧。亲切自然,像请父亲去吃酒席。我唱不了——父亲这样说。电工必定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身子前倾,追问,你说什么?父亲又重复一遍。电工终于听清,两腮的肉拽下来,几乎与下巴平行。母亲自然也听清了,她骂父亲狗脑子。父亲迅速把碗底的菜扒拉干净,补充,我不在本村唱。电工问,这有什么说法?父亲说,没说法,就是不在本村唱,谁也不行。电工又问,不唱?父亲回答得极其干脆,不唱!电工没再啰唆,转身离去。母亲追出去,说了一箩筐好话,转回来拿鸡毛掸子狠狠抽父亲一下,让父亲收拾收拾赶快过去。父亲仍是那句话,我不在本村唱。母亲脸色铁青,这有什么区别?父亲说,要去你去,我是不去。母亲猛一跺脚,号出来,老天爷呀,咋给我弄这么个疯子!

不出一刻,村长登门。村长是电工的姐夫,一村独大。村长平时笑眯眯的,一旦变脸,狗都害怕。若哪只狗不小心冲村长吠几声,不出两天就会成为村长的下酒菜。村长和父亲说话也是笑眯眯的,咋?还用轿子抬呀?对我有意见,还是看栓儿不顺眼,你说嘛。栓儿是电工的小名。父亲说他对谁也没意见,只是给自己立了规矩,不在本村唱。村长的笑慢慢收敛,规矩算个鸡巴,请你是看得起你。父亲没有和村长对抗的意思,声调水一样稀软,还是那句话,不在本村唱。村长拨开母亲端茶的手,走出老远,丢下的那句话还久久回荡:那就在本村哭吧。母亲将茶泼到还未成形的船板上,揪住父亲的耳朵。揪了一下便松开,纵是把耳朵揪下来,父亲也不会去。母亲比父亲还明白父亲。

接二连三的遭遇落到我家。比如我家的电表跑得比别人家快,像长了刘翔的腿;比如轮到我家浇地,必定停电;比如我家的羊进了树林,也会罚二十块钱,谁让羊啃树皮呢。

母亲遭了罪,她是事主,一趟趟奔走,求人,说好话。当然也会责骂父亲,这都是疯子闯下的祸。父亲由着母亲骂,不作任何反抗和解释。一旦进了船屋,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历时五年,端午节那天,父亲的船终于造成。船体不是很大,能坐三四个人。周身乌黑,船桨却是暗红色,感觉要飞起来的样子。

院里来了一群人,说着,议论着。疯子父亲造出了船,这是不可想象的,但船在那儿摆着,由不得人不信。可有什么用呢?他们问父亲。划啊。去哪儿呀?河里吗?没水怎么划船?你这是旱船吗?面对连连询问,父亲越发矮小了,他抹一把额头,说,总会有水的。总会有水的,这句话几乎成了父亲的盾牌,被逼到绝境,他就这样回应。哈哈,叽叽,嘎嘎,不同音调不同含义的笑来回摇摆,互相冲撞。父亲的船不但没有为他带来荣誉,相反,成了他发疯的佐证。

姥爷也过来了。他爬进船舱,拍拍船舷。他没用机关枪一样的问题扫射父亲,也没笑话父亲,只是轻轻叹口气。姥爷没说话,但他的疑问不比别人少。姥爷没在我家住夜,吃了母亲的烙饼——舅舅离婚后,姥爷就不吃炸油饼了——便离去了。

日子一如往常,但似乎又有些变化。父亲不再去唱花曲,那些大老远跑来却被回绝的人以为父亲嫌钱少,让父亲开价。有个后生当场拍出百元大钞,后又拍出一张。父亲不为所动,脸比船舷还要硬。后生骂着,操,以为你是秦始皇啊。摩托冒出愤怒的黑烟,射出院子。母亲埋怨父亲,也仅仅是埋怨。很多时候,她对父亲一点办法都没有。一个疯子,她能怎么办呢?那些话说得太多,把自己都弄麻木了,也就懒得再说。

除了船屋,父亲开始频繁地去二女河。裸露的二女河泛着青光,像老女人干瘪的乳房,挤不出一滴液体。河床的边角倒是长着一丛丛沙蓬和蒿子,枝杈上挂满各种颜色的食品袋,在风中风姿绰约地招展。父亲沿河道走,扯下碍手碍脚的食品袋。没了袋子的抖动,二女河清爽许多,尽管仍旧是干瘪的。但往往头天扯干净,第二天又挂上去。父亲做着重复的工作,不厌其烦。父亲还关注天气,他特意备了个小本子,记录风向、云彩的变化等。他还自制了一个测风速的轮子,就在我家的屋顶上,进门前先瞭过去,出门也必定要瞅一瞅。

就要下雨了,父亲说。他只和我说。整个宋庄,只有我围着他转。

落雨那天,父亲和母亲在锄地。雨丝湿脸,两人便往回走。但很快,父亲便把母亲甩在身后。母亲进院,父亲已把小船拖出船屋。他让母亲帮他把船抬到胶轮车上,他好拉到河边。母亲没好气,能下多大的雨?别丢人现眼了。父亲一本正经地,这雨小不了,下个两三天没问题。母亲冷笑,龙王爷是你亲戚?父亲说,我测过的。他这么说,母亲更来气了,说他再犯浑,胡乱折腾,她就把他的破船劈了烧火。母亲肯定是吓唬父亲,她真要劈,父亲还不和她拼命?父亲没央求母亲,一声不响地出去了。过了一阵子,父亲带着二傻进了院。二傻是宋庄的头号傻子,能吃能喝一身蛮力。母亲原本绷着脸,突然爆笑,几乎笑出眼泪。整个宋庄,只有二傻愿意帮父亲。一个疯子一个傻子,合作还算顺利。

父亲弓着腰,拉着胶轮车去了二女河。

晌午过后雨就停了,并不像父亲说的会下两三天。母亲让我喊那个疯子吃饭,我的心早随父亲去了。母亲话音未落,我便跳下炕。

父亲背对着我坐在二女河边。小船没卸下来,仍在胶轮车上卧着。河床的坑洼处积了水,也就几脸盆。而略高的地方,沙子退去水汽,已经泛白。父亲岿然不动,雕塑一般。我喊他,他也没回头,只是耸耸肩。他仍旧望着河面,似乎他望着,河水就会从地下冒出来。奇迹总会有的,不是吗?宋庄有个人装进棺材又活过来,竟然又活了三年。我坐在父亲身边,多一个人,河水或许冒得快些。

那个下午,父亲对我说了许多话。

但河水并没有出来,坑洼的水也已渗漏,整个河床泛着青光。横在天空的云团渐次散开,逃得无影无踪。风刮过来,带着齁鼻的气味。

黄昏时分,父亲拉着胶轮车往回走。他勾着头,脖子弯出很大的角度。我帮父亲推着,那个下午,我成了父亲的同盟。母亲照例一顿骂,父亲习以为常,不作任何辩解,只在放下碗筷时说,水总会有的。母亲气哼哼的,水都灌你脑袋里了。父亲不理会母亲的奚落,说,你就等好吧。

父亲说过那句话不久,几张陌生的面孔来到二女河边,村长陪着他们,一路指指戳戳。又几天,陌生人开来了挖掘机、翻斗车。据说陌生人买下了二女河,要建沙厂。没有人在意,反正二女河已经干涸。但父亲并不这么认为,他说河道遭到破坏,宋庄就要遭殃。谁听他的胡言乱语呢?他不过是个疯子。父亲跳进河床,挥舞着胳膊,声嘶力竭,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父亲拦不住,便往挖掘机下躺。陌生面孔把父亲拖出来扔到一边。父亲爬起来再次扑到铁家伙下面,又被拽出来抛开,同时招来暴烈的踢打。父亲并没有屈服,他本就是疯子,剧烈的肢体冲撞让他更加疯狂。他没往铁家伙下面躺,而是攀进驾驶舱,企图掐陌生面孔的脖子。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还是别说了吧。

母亲赶到河边,父亲遍体鳞伤,气息微弱,半死不活。但父亲的眼睛还睁着,只是目光没那么顺溜,勾勾叉叉的,像挂了上百只废旧的塑料袋。母亲可不是善茬,好一通叫骂。同样,她的声音也被机器的噪音淹没。母亲骂累了,背着父亲往回走。

父亲终于等到那一天。

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父亲的伤刚刚养好,但身子还虚,走路左右摇晃。母亲拦着父亲,不让他出去,父亲不听。他的魂早被勾走了。母亲一面骂他不要命了,一面把雨衣摔他身上。父亲犹豫一下,还是套了。雨衣是黑色的,和父亲倒也很搭。我也想跟出去,母亲的目光把我牢牢钉住。

我和母亲站在屋子里,看着父亲将胶轮车拉到院中央,再将船拖出来。天地白茫茫一片,父亲被雨网罩着,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影子站立不稳,时而歪斜,时而弓腰。他要把船弄到车上,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凭他一个人的力气,几乎没有可能。这么大的雨,二傻也懂得躲在家里,谁会帮他呢?父亲再次抬举失败,并像豆腐一样跪卧在地上。我甩脱母亲跑出去,跌了一跤,但马上爬起来,跑到船的另一侧。我想说什么,但在雨中说话极其困难,脖子被扼住了似的。我摇了摇手,父亲立即站起。雨扑到他脸上,立时溅出来,像极了水舀子。令我意外的是,母亲也冲出来,不是拽我回去的。她抓住船舷,喝了一声,抬啊,都愣着干什么?有母亲助力,船乖乖地躺到胶轮车上。父亲用绳子草草捆了一下,拉着胶轮车就走。我往前倾倾,母亲一把揪住我,死死的。然后,她抓着我,一步一步回屋。再次转头,父亲已经没了身影。

母亲和我淋成了落汤鸡。湿得太厉害了,我怎么也解不开扣子。也可能我的手有点抖。我整个人都在摇。母亲要帮我解,我扭转开。母亲把毛巾搭我肩上,先擦擦脸,他不要命,你也不要命了?我终于解开扣子,里外都湿透了。换了衣服,我才去抹脸,却怎么也抹不干净,脸湿湿的,似乎仍有水落在上面。

那一夜,我没睡好,母亲也是,她的脚好几次踢到我。闪电不时照亮窗户上的玻璃,雷声紧随其后,接着密雨如豆,砰砰炸响,感觉整个屋顶都在颤动。

天色放亮,雨终于停了。

院里积满了水,墙角的石槽只剩下个角。我和母亲蹚水出了院子,然后不约而同地奔跑起来。跑在前面的母亲滑了一跤,我绊倒在她身上。再跑时,我又滑了一跤,母亲跟着摔在地上。几乎成了泥人,但我和母亲没有放慢速度,反而跑得更快了。不知跌了多少跤,摔了多少个跟头,我和母亲终于到了汹涌的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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