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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丰渠

民族团结专号   浏览次数:         贾春婷  

 

马书记呼哧呼哧地往镇政府赶来了,也不管门口的保安向他打招呼,绕过挡在门口的桌子,直通通地上了政府大楼。来到二楼,径直走到镇长办公室门口。手一推,门扣得死死的,举起巴掌便啪啪啪地拍起来。拍了两下,就把旁边办公室的人给拍出来了。是一女的,头发毛蓬蓬的,手里拎着一方格大毛呢披肩,一看就是刚从梦中醒来。“怎么又是你呀,大中午的跑来干吗?还没上班呢?”“还睡吗?都火烧眉毛了。”马书记话出口了,又意识到自己太唐突,太没个修行。人家正是午休的时候,与自己一年四季没时间观念,有事就忙个昏天黑地,闲时又无聊得闲逛的农民毕竟不一样。于是口气软下来,问:“王新福镇长在不在?”女干部翻着白眼,马书记火气忽又蹿到了头顶,扳住门把手哐啷哐啷使劲晃。女干部瞪圆了眼,气呼呼地走过来,正准备开口骂,王镇长一手拉着里面的门把手,一手向后抹着乱蓬蓬的头发,锁着眉头,站在门口,也一副从睡梦中醒来的样子。“我不让他敲门,他还不愿意。”女干部看见王镇长似乎越来气了。“噢,你个马吉龙,哪根筋又不对了?”王镇长对女干部的话没怎么理会,使劲眨着眼睛,将门拉得开开的,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马书记毫不客气地进去,一屁股塌在靠墙摆着的三座皮沙发上。一坐下来,就准备抖搂他一肚子的话。王镇长似乎对他着急上火的愤怒早就见怪不怪了,打着哈欠,拉开书柜门,慢悠悠取出一纸杯,倒了一杯水放在三座沙发前面的茶几上,转身坐在褐色的办公桌后的大皮椅子上,又打了个哈欠,往后一靠,伸手去摸挂在椅子靠背上外衣的上衣兜。摸了半天,摸出来一盒红河,抽出一根向马书记示意。马书记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表示客气,对那杯半温不温的茶水也没看一眼,手往空中一划拉,“不抽!嗓子都急冒烟了,说正话吧。”王镇长依然不紧不慢,“你这家伙的火气比今年这天气的火还大?人正睡得香的呢。”“能不上火着急吗?我今天就来问一句话,渠还让修不修了?”“哎哟,又是修渠的事,该修就修呀。”“可是,李树权不动弹,我还怎么修?”王镇长将头仰靠在椅子背上,嘴里慢慢吐出一股烟,眉头又皱了起来。

马书记看王镇长的眉头皱成了一疙瘩,滔滔不绝起来。末了,斩钉截铁地亮明了态度:“反正,他那牛圈不拆,这渠就没法修。”王镇长拧着眉头看马书记差不多把一肚子话都抖搂完了,语速也没那么急了,胳膊肘往前支在办公桌上,一边继续冒着烟圈,一边挠着后脖颈,“不急不急,喝点水,今年又是个旱年成。我们才从下面村子里转了一圈回来,麦子长得不好啊。镇政府领导班子都下去忙抗旱的事,忙得连家都回不了。我媳妇还以为我在外面花天酒地地耍呢,干脆给我连电话都不回了,那意思明摆着……”“得得得,别给我打马虎眼,我就问你,李树权的事怎么办?你支持不支持我们东城村搞农田基本建设?”“支持支持,搞建设是好事。可你也没必要一根筋倔到底,非要把渠修成直的嘛,到他牛圈那里拐个弯不就行了嘛,多简单个事。你是个民族干部,村里大部分都是回民,要注意做事方法!不要带头闹事,制造民族矛盾。”

“啥叫我带头闹事,什么叫制造矛盾,明明是他胡搅蛮缠。”“你咋就不能灵活一点呢,为了牛圈那么点地方,搞得鸡飞狗跳的,万一引起上访就是你马吉龙的责任。”

“噢,我大清早起来,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来问你个态度,你咋还跟上次在村里说得一模一样。难怪,李树权今天早上态度那么横,说是有你们镇政府支持他,我算个屁,那话说得真真叫气人。”

马书记觉得自己倒成了有理无处申诉了,“他家拐个弯,你家让个道,我十几万的设计费是开玩笑的吗?我让他按规划来,就制造民族矛盾了?你还有没有一点原则性?”他噌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扑到王镇长办公桌前,一张粗壮厚实的大手就快要拍在桌面上的一瞬间,又抽回来拍在了自己的胸脯上,“出了事,我挡!我只要你们一句话!”王镇长伸直胳膊,把右手撑成一个铁扇子,“别,别,坐下,坐下说。”

王镇长不动声色,却很迅速地将面前的茶杯移到了桌子另一头,慢慢坐直了。马书记情绪激动地讲着村庄规划和李树权不顾大局的事,几点唾沫星子溅到了王镇长脸上。王镇长很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一会儿搓耳朵,一会儿抠指甲。

马书记从村庄布局、养殖小区到绿化、美化建设,如数家珍,一一陈述,像是停不下来了。王镇长绕过他已经涨红的脸,向沙发上看去。看见沙发上印着一个非常清晰的、大大的屁股印子,又偏着脑袋顺着光线往面前的桌子上看。桌子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便起身去取抹布。抹布硬撅撅地趴在窗台上,两盆花也奄奄一息了,“唉,他妈的,把人忙成啥了。”王镇长嘟囔了一句,向门外大声喊起来。刚才那女干部很快跑过来,看到马书记正起劲地说着村庄规划的事,撇着嘴说,“现在乡上都忙成个啥了,你又来搅和,你那条渠的事都闹得满城风雨了。”王镇长说:“你把我这好好打扫一下,我下村去了。”说着就站了起来。马书记两步挪过去堵在桌子边沿,“到底让我修不修,麦子马上要上水了,全村人都等着这条渠呢。”“哎呀,一时半会儿,你让他把牛圈挪哪儿去?”“他的圈本来就进风漏雨的,临时在房后搭个圈,大夏天的又冻不死。等县上的扶助资金拨下来,村上修好了暖圈,所有村民的牛和羊都得赶到暖圈里。你们不是一直都号召人畜分离吗?”“哎哟,我现在忙得要死,完了再研究吧。”王镇长用手拨开马书记,贴着墙皮挤了出去。走到门口,又重重甩了一句,“不要再添乱了,规划也可以改变嘛。”接着又嘟囔一句:“死脑筋。”

“你不支持,我找镇党委陈书记去。”“不在。”女干部擦着桌子,狠狠回了一句。“那我找县上去。”马书记猛地转过身,呼哧呼哧往出走。刚出门,便看见陈书记从三楼台阶上一步一步地下来了。

 

 

村里一帮大男人在村外边的那一大片野草滩上拌着泥沙,往那里运送着大大小小的石头。马书记说赶紧趁这个时候没什么农活,自食其力,加快修渠。一辆挖掘机沿着两道白色的石灰线一步步地往前挖,后面连着一条深深的槽子。

马书记拿着镇党委陈书记批示的文件进了李树权家的院子,左扭右拐地跳过满院子的鸡粪,推开虚掩的门,一眼就看见李树权蜷在被窝里盯着对面柜子上的电视。李树权斜了一眼马书记,大声咳了一声,一口痰猛地从床头上空飞过来,狠狠砸在了地上。

“哎哎哎,谁说镇上支持你不拆牛圈了?陈书记昨天专门召集镇领导研究,明说了,不能因为个别村民的一点特殊情况影响整个乡村建设的大局。那渠非得从你家牛圈里穿过,完了,会给你补助的。”李树权依然盯着电视一动不动。“你说,你那牛圈本来就破得不行了,有啥舍不得?再不行,把你那牛牵到我家牛圈里,我帮你先养着,你赶快把圈拆了。”李树权还是盯着电视一动不动,却不停地咳嗓子,好像嗓子里有咳不完的痰。马书记向电视上瞅过去,电视上一村民正扯着一干部的衣角,大声骂着那干部。李树权紧紧抿着嘴看着电视,忽地从被窝里坐起来,指着电视上的干部,“妈的,有些领导就不是好东西,为了自己的政绩欺压老百姓。”一边看还一边随着电视上的情节起哄,“打打打,要是我,非扇他一巴掌。”

“太阳多高了,你还不起床,要脸不要脸?”马书记不想和李树权理论,干脆也坐下来,看起了电视,顺便把陈书记批示的文件递给李树权,“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李树权瞪了马书记一眼,扯过文件只看了一眼,便猛一把扔了回来,噌噌噌跳下床,连鞋子都没踩,系着裤腰带向马书记扑过来,“你给镇领导什么好处了?我偏不搬,再破也是我的牛圈,看我不顺眼,仗着你们人多,欺负我?”觉得不解气又恨恨地说:“除非给我三十万!你个回回!”“我回回咋了?你再骂一句?三十万,你也太不要脸了。”马书记把刚拾起来的文件往旁边桌子上重重摔下去,也噌一下站起来,与扑过来的李树权来了个脸贴脸。四只眼睛恶狠狠地对视着。

马书记大清早想好了要来和李树权好好谈谈心,就像镇党委陈书记对他那样,态度亲切而又句句在理地把美丽乡村建设的长远意义说得入耳入心。

他拿到陈书记的批示后马不停蹄地往家赶,一路上不停地看文件最上边那张白纸上陈书记写的话:“经镇党委会议研究决定,支持东城村按照村庄规划进行渠道、民居及道路等相关建设。”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对着文件嘿嘿笑了几下。

他激动得整晚上没睡着,眼前一直都是陈书记真诚亲切的样子,对近些日子李树权的行为也不生气了。想着第二天一早就去李树权家,一定要耐心做通李树权的思想工作,务必在5月底把渠修成。这样,今年一年的灌水就有保障了。

一句“你个回回”,一句“除非三十万”,让马书记怒火中烧。两人忽地扯到过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忽地又扯到修渠的事,像互相扯着一团乱麻。李树权说马书记在他不在的情况下召集村民开会并投票表决,简直是拿他这个少数的汉族不当回事。马书记说,“你投不投票,都是少数服从多数。我给你通知了,你为了逛亲戚不回来怨不得我。就算你反对,也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同意率。”李树权说:“一村人都是你的人,暗地里你早就安顿好了。”马书记拍着胸口说:“我男子汉大丈夫,啥时候做过偷偷摸摸的事,你不要满嘴胡话。”

两人越吵声音越高,从屋子里转到了屋子外面,村民们接二连三地围过来拉架。大部分村民指责李树权不讲道理,胡说八道。李树权一下子在院子里连蹦带跺脚,扯开嗓子喊起来:“马书记领着你们欺负人,为啥不拆你们回族人的圈。”他这一骂,引得好多村民都不愿意了,也都开口骂起来,李树权越发哭爹喊娘地撒起泼来,要上吊寻死。马书记一跺脚,转身快步走进李树权家正屋旁的一个凉棚下,扯出一根粗壮的绳子扔在李树权脚下,指着院门口的一棵大榆树,“去,有本事就去死,那个树吊你正合适,死个给我看看。”

李树权咬咬牙,狠狠朝地上吐一口唾沫,拎起绳子向榆树走。一窝人有的急了,说挡住,挡住,有人却嘻嘻哈哈地起哄,说还不是吓唬人的哩。有人故意怪声怪气地说:“唉,李树权,这树高得很,拿个凳子先踩上。”李树权一听,抱着一团绳子坐在地上大声号起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不活了,天理难容,天理难容。”东城村乱成了一锅粥。

“我今天豁出去了,我这个村党支部书记不当了,就和你这个好吃懒做的刁民好好理论理论。”马书记指着李树权,也连蹦带跳地骂起来。

“你等着,我马上向乡政府打报告,把你这个祸害从村里赶出去。”

“你才是祸害,害得我全家不得安宁。”李树权唾沫星子乱溅,只干号却不见眼泪。

“谁是祸害,再给我祸害一下试试。”一声大喝从人们头顶传来,人们都朝着声音的方向张望过去。

王镇长带着几个镇机关干部来了,车子还没停稳,一团灰尘还在上空慢慢浮扬,他们就从车里跳了下来。“都住口!一个个想干吗?”王镇长的怒气比此时的马书记、李树权更大,鼻孔里直出粗气。村民们看镇领导来了,慢慢停止了闹腾。

 

 

李树权的牛圈终究没有拆,还破破烂烂地像只老得没牙的牛堵在半截渠的一头。计划长六公里的渠只通了两公里多就摞在那里了。

天越来越热,一连二十多天,每天都是晴空万里,连一点乌云的影子都没有。忽然有一点阴的感觉,一场风刮过来,又把云吹跑了,太阳又灿烂辉煌地顶在上空,白晃晃地晒着。一片片的麦子被晒得蔫头耷脑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村民们走过麦地,看一眼麦子,似乎也要随着那麦子枯倒下去了。

几个村民商议,要么去找镇领导,要么去求马书记别置气了,不能这么撂下一摊子事不管呀。可是,马书记只管早出晚归侍弄自己家的那几亩田和圈里的一群羊,对村上的事根本不管不问。

村长说:“老马,你这不能撂呀,全村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你,等着听你的吩咐呢。”“我不管,我再也不管这个村上的事了。”“要不,我们去找镇领导再来给你做做思想工作?”“谁来我也不认,我不懂得做群众工作,缺乏领导心胸,人为制造矛盾,破坏民族团结,镇上已经这么处分我了,我不管了。”“处分只是个警告,又没撤你的职。”“不管,不管。”马书记绷着一张脸,任谁来也不认账。村长便去给马书记媳妇做思想工作,马书记媳妇却一口回绝,“这么多人,偏让老马管这摊子烂事?这处分才整好了,他不管公家的事,就把我的忙给帮下了,我才不去劝呢。这么个破支书有啥好当的,一年才几千块钱,还让那个李树权说得私下占了多少便宜似的,越想越划不来呢。”

村长讨了个没趣,只好坐在大榆树下吧嗒吧嗒一个劲地冒烟。

马书记已经二十多天不管公家的事了,村民们便联合起来跑到了镇政府,说咱们村不能没有马书记。村长也说,有些事,我一个人不敢做主呐。

王镇长顶着满身的尘土来了,一进门就黑起了脸,“你个马吉龙,我还没给一个村干部道过歉,下过话呢,你牛皮大呀。”

可马书记依然低头拨拉着手下的青菜,不吭一声。王镇长清了下嗓子,“哟,满园子的菜不错嘛。”

“想吃,给你拔些走。咱男子汉大丈夫,说出来的话,吐出去的痰,收不回去,你就别劝了。”

王镇长见马书记一脸的僵硬,摇摇头,“真是头倔驴!看来,得陈书记亲自来请你出山呀。”

“我出不出山,也没把谁家的路挡住。水库的水再不放,麦子可就全晒死了。”马书记追着王镇长的影子喊了一句。王镇长拉开车门,也回过头来喊了一句:“你这么没组织、没纪律,我就不放水。”然后,坐上去,狠狠一关车门,车轮卷起一股黄土冲向村外。

两天后,镇党委陈书记披着一身火辣辣的阳光来了。一进门,就向马书记喊着要拉条子吃,说一上午跑了十几个村,真是旱呐,看得人心焦呀。“你看看,嘴都干得裂皮了。”陈书记指着自己一圈白盐碱似的嘴让马书记看。

马书记看着陈书记嘴上果真起了好几个泡,心里不禁动了一下,赶快让媳妇去倒茶。可是,他又想起镇上对他的那个处分也应该有陈书记的意思,不免觉得冤枉,心里那股气就是下不去。所以陈书记问什么就简短地回一句,却总把脸扭向一边。

陈书记把水库库存的水量情况给马书记讲了,问马书记这样下去麦子还能抗多久,有什么好招没?马书记说:“哪能再抗呀,得马上派水呀。”顿了一会儿又说:“应该在合适的地方修建塘坝蓄积雨水,等用时用来救急,也能减缓庄稼和人争水的情况。”陈书记手一拍,“修建塘坝好主意啊,还是你有经验!水怎么个派法?”“这种情况,最容易出现偷水抢水的事,得抽几个年轻力壮的人白天夜里巡视,派水当然是根据麦子的旱情,先重后轻地来。”“不愧当了多年的支书,比我们熟悉农村工作。”陈书记喝了口水,拉着马书记一块坐在了屋檐下的阴凉里。马书记神情缓和下来,话慢慢多起来了。

“噢,你们村什么时候派水?”“最迟后天,不能再等了。”“你们村是全镇的回民村,那就先给你们村派水。”陈书记拉起了马书记的手,“你临时给我找个顶事的,专门管水。”“村长吧。”马书记抬眼看见陈书记笑笑的眼神,不由低下了头。

“哎呀,这段时间,村长可是忙坏了,老往我那跑,你们村的情况我很了解,大部分村民都很听话,个别村民却挡事得很,连镇领导的话都不听呀。可是,群众工作不是靠打和骂来解决的呀。领导干部不能和群众一般见识,得有政治觉悟,得讲究方式方法。”马书记听陈书记娓娓道来,心里微微跳动了一下。

 

 

水库要放水了,马书记坐在村民中间,听村长安排浇水的事。他听着村长的安排没什么差错,召集的几个巡水的村民也都是顶得住的人,心里松了口气。

中午吃饭时,媳妇说:“咱家的麦地偏偏和李树权的地挨在一块,到时,别因为先浇咱家的地,又闹什么事。”“身正不怕影子歪,你瞎担心啥。”不过,马书记心里还是有些那个,想想当初分地时,怎么就没把两家的地隔开一些。

马书记大清早就起来收拾好了铁锹,拿出了长筒胶靴。

麦地里尽是一道道横七竖八的口子,似乎都张大嘴等着喝水。天上一点风都没有,一片片麦子有气无力地顶着明晃晃的太阳。

马书记从小四轮上扛下来一袋化肥扔在了地边上,举起铁锹三下五除二挖好地边上的进水口,看着上面人家地里还没进水呢,便坐在地边的白杨树下抽起了烟。

李树权也晃晃悠悠地来了。看见马书记,轻轻咳了声嗓子,低头铲着地头的杂草。

马书记抽完了一根烟,看着水还没轮到自家地来,便靠在白杨树上闭上了眼。

马书记反复想着近些日子的事,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怎么都控制不住。马书记迷迷糊糊地听到呜哩哇啦的嘈杂声,吵吵嚷嚷中还夹着哭声。猛地睁开眼,摇了摇头,彻底清醒过来。

下游一头,李树权两手拍着大腿哭喊着。上游一头,一群人跑着、叫着、挖着,也有和李树权一样哭喊的。马书记马上站起来,三脚并作两步地跑过去。

上面一家刚好浇完麦子,就要挨着马书记家的地了。一大股水冲破村里那道破土渠,哗啦啦往旁边的烂草滩上流过去了。

水管站给每个村上的水都是按亩数限量配送的,流走了就白白浪费了。可是,水也像是长久被关在水库里关急了,一跑出来就不要命似的往野滩上跑,很快便在野滩上散开并渗下去了。

村长左喊右喊,让村民们堵水口子。可是,那条破渠被太阳晒得太松散了,越冲口子越大,土填进去又被冲走了。

马书记大喝一声,“听我的,别乱来。”他大喊着让几个村民赶快回家拉麦草秆,让另外一些村民将野滩上的石头、树枝都往豁口上扔,还有一拨人死命往石头、树枝上填土。

一车麦草拉来了,马书记连滚带爬地爬上车,摇摇晃晃地使劲往下划拉麦秆。一大抱麦秆被填在水口子处,大伙赶快往上面扔土,可是麦草和土也随着狂暴的水流跑到了野滩上。

马书记一个纵身跳下来,抱起一大捆麦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扑倒在豁口上。“填土!赶快填土!”他咆哮着让村民继续往水里扔麦草,加速填土,他不停地将麦草聚拢在一起,同时用整个身子死死压住麦秆。

十几把铁锹上下飞扬,闪着一片银光。一锹锹土落下来,落进水里,落在麦秆上,也砸在马书记的头上、背上和脚上。

一小时后,水终于被牵引回来,继续沿着破水渠流起来。李树权仍然哭着,“没我家的水了,没我家的水了。”马书记浑身泥巴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又差点跌倒,一个村民扶住了他,“赶快浇你家的地吧。”说着,堵住了上游村民家麦地的进水口,那水欢快地流向马书记家的麦地。李树权望着那一股清汪汪的水继续张大嘴哭着。

马书记一把夺过身旁村民手里的铁锹,猛地将铁锹踩进空地,挖起一锹土扔向正在进水的水口子,村民们赶快制止,“该着你家浇水了。”马书记头也不抬,一锹接一锹地往他一清早就挖好的进水口子上扔土。很快,那口子堵住了,水向李树权家的地里流了过去。

 

 

全村人一个不少地都来了,在李树权家的牛圈旁围成一个圈,说着、笑着。有人推搡着李树权,“你这个不要脸的,有本事,再和马书记打一架。”“哎呀,你们就别提过去的事了。”李树权望着正向这边走来的马书记,不好意思地迎上去说:“等渠修好了,我宰羊庆贺。”李树权身后传来一片喝彩声。

“那个事等日后再说吧,我再问一句,牛圈拆不拆。”“拆,拆,本来我就想着要拆呢,不过是,想着——”“想着多要点补偿金,不要脸,赖皮。”大伙一起哄笑起来,李树权因为风吹日晒油黑的脸着了红晕变成了酱紫色。

马书记几步蹬上挖掘机,站在驾驶室外的踏板上,一手拉着门框,一手向村民们挥舞,“等渠修好了,设计好的十几栋暖圈就在村上那一片野滩上动工了。到时候,全村牲畜全都进暖圈,进行育肥养殖。以后,进谁家院子,也踩不上牛粪,闻不上牛粪味了。”马书记回头向着挖掘机司机大吼一声:“开挖!”李树权的破牛圈瞬间倒塌,那地方很快被挖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并不断往前延伸而去。

 

 

天上飘着丝丝斜斜的雨,地面上湿漉漉的。风轻轻地吹着,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泥土和野草的味道,这味道对于东城村的人来讲久违而又亲切。一团鲜艳的红挂在崭新的水泥渠道的渠首,显得特别醒目。

村里的人们早早就聚集在渠首,李树权将一长串鞭炮圈在那朵红布扎成的大红花周围,咧着嘴笑着。

马书记让陈书记给大家讲几句话,陈书记只简短地讲了几句。马书记有些失望,“陈书记太谦虚,开乡镇人代会时讲那么多,到咱们村就讲这么几句。”陈书记拍着马书记的背:“我讲不讲话不重要,大家能够齐心协力搞建设、抓发展才是硬道理。今天,这条渠终于建成了,虽然比你预期的晚了一段时间,但终于解决了多年来影响东城村的一个大问题。这可是一条饱含深情的渠呀。”掌声响了起来。

马书记接着陈书记的话说:“从今以后,只要东城村的父老乡亲相信我马吉龙,乡党委、政府支持我,咱儿子娃娃说话算数,给我一百元,我就能干一千元的事。我希望大家齐心协力,早日实现咱东城村的‘美丽乡村’宏伟蓝图,让咱们年年丰收,子孙后代都幸福。这渠的名字我早就想好了,就叫‘永丰渠’!”

陈书记大步走过去,剪断了大红花,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立即响彻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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