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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润千秋永流芳

2016年第3期   浏览次数:      回族   王宇红  

照片中这位身着月牙白布衫、黑色直贡缎子裤、黑鞋、黑袜的老太太是我的外婆。她相貌清秀、神情淡定,带着深深忧愁的眼神凝视着远方。这张照片拍摄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的南京,是妈妈带着我们又一次回南京省亲,并陪着外婆再次游历灵谷寺时留下的美好记忆。

这张照片定格的是外婆作为一个南方女子美丽、清俊的个人形象,却无法记录她中年丧夫、老年丧子的苦难命运。善良的外婆以一双柔弱的肩膀挑起养育四个儿女的重担,直至她归真立碑时,我们才知道,原来她是著名的镇江回族世家德润堂的媳妇。

我希望大家通过外婆的故事,了解一百年来一个中国回族家庭的变迁,这对了解回族独特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都有意义。外婆的故事折射出的是,中国回族最高贵的民族性格——顺从与坚韧。


外婆原名王春容,生于1902126日(夏历壬寅年十一月初七),出嫁后从夫姓,改名杨王氏。上图大约拍摄于1931年,那是我妈妈满月的时候,外婆与自己的母亲也就是我的老祖,还有大姨以及老祖的干女儿——外婆的干姐妹一起的合影。从左至右分别是外婆的干姐姐、大姨妈、老祖、妈妈、外婆。

照片中的外婆身着丝绒织花的旗袍,白色的布袜,绣花缎鞋,神情优雅、美丽大方。身着一袭黑绸缎礼服的老祖,怀里抱着刚刚满月的妈妈,满面慈祥。而襁褓中的妈妈头戴浅色小花帽,身着深色花布小棉袄裤,用今天的话说着实萌得可爱。老祖右手边站着的大姨年满七岁,她留着时尚的童花头,身着绸缎斗篷、黑色棉布袜,脚踩绣花鞋,一副非常独立、有主见的样子。那时候的大姨,是杨家的大小姐,她美丽、聪慧,上西式学校接受教育,能写能画,更善女红;同时,也受过很好的回族家庭教育,是能用阿拉伯语接都哇的人。最左边那位神情干练的女子是我外婆的干姐姐,传说是一位从事革命工作的社会活动家。为什么照片中没有出现外公的形象?我猜测那时的外公一定是外出经商了,妈妈出生的时候也没有回来。

小的时候,外婆的娘家是南京水西门、七家湾一带比较富裕的回族家庭。我们的老祖在二十世纪初传说是一位女界精英,她爱打抱不平,性格豪爽仗义,捐资兴办过清真女学。到老祖去世的时候,全部的家产都捐给了位于南京篾街的清真寺,是一位非常教门的回族女性。

外婆的性格温顺,心灵手巧,烧得一手好菜,更做得一手好女红,嫁给外公之后生活非常幸福。年轻的时候,外公专门带外婆去逛过上海,看过大世界的舞台表演,知道那时的舞台上能喷水,还能跑汽车,神奇极了。



生活在一夜之间忽然改变,1938年左右,外公在去东南亚做生意的途中突发心梗,殁在了公海的轮船上。

留给三十六岁外婆的除了对外公无尽的思念,还有极其沉重的家庭负担。上图所呈现的就是当时家庭的基本状况,照片右侧最大的女孩是我的妈妈,七岁;她右手紧紧拉着的那个小男孩是我的大舅,四岁;坐在假山石最上面的那个最小的男孩,是我的小舅,只有两岁。没有在照片中出现的是我的大姨妈,那时十四岁。现在回想一字不识的外婆,带着四个这么小的孩子,想在日本占领下的南京城活下来,该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



上图便是外公杨希仁,生于南京回族商人家庭,据说是一位往来于南京、上海、香港以及南洋地区的商人。

为什么外公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就过早地离开人世?原来,外公的杨家在南京七家湾一带是很有名气的,外公(或者是外公的父亲)外号杨善人,因为经常扶贫济困,在街坊中非常具有知名度。年轻时候的外公,往返上海、香港,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地做生意,挣下了一份殷实的家产。回族的传统历来喜欢周济穷人,因此,外公的家庭在七家湾一带是能够被人叫出名号的。日本占领南京后,疯狂地抓捕革命党人。据说有一天要抓的人姓杨,从上海过来,宪兵队不认识路,让街上挑水的挑夫带路,挑夫害怕受牵连,便把宪兵带到了外公的家里。

刚从上海做生意回来的外公被抓进宪兵队后,等待他的是严刑拷打。等外婆变卖家产、筹集资金,托人再把外公搭救出来的时候,奄奄一息的外公从此便落下了严重的心脏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大约非常清楚自己的情况,又惦记着海外的账务,决定最后一次下南洋。临走前跟外婆丢下一句话,此次外出回来就再不走了,陪外婆和孩子们好好过日子。

 

转眼之间,十三年过去了,带着四个孩子的外婆吃尽万般苦,终于把孩子们拉扯大了。1951年,四十九岁的外婆为了生计,陪着二十岁的母亲,来到淮南煤矿。那段生活的唯一见证是我的表姐杨璠,后来成了知青女画家。姐姐在她的回忆文章《外婆的纤纤脚》里写道:

在那种年代,一个小脚女人带着四个孩子,孤儿寡母,好在虽有小叔子继续操持家事,照顾着,但从此外婆柔弱的双肩担负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担。每天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这双算不上金莲的铜莲脚每天不知道要走多少路。记得外婆和我讲,日本鬼子打进南京城,烧、杀、奸、淫无恶不作。外婆手里牵着四岁多的大儿子,带着大女儿和二女儿,脸上涂着锅底灰,艰难地逃到魏特琳(沃特林)的金陵女大避难。那双纤纤小脚坚实地走在天寒地冻的马路上,没有退缩,没有眼泪,只有坚强。

为了减轻负担,大女儿出嫁了,艰难的生活没有压垮这双铜莲脚,好不容易熬到解放。五十年代的安徽煤矿人很少,又很艰苦,小女儿去那里工作了,外婆也跟着小女儿走到那里。拾煤块,做煤饼,挖野菜,倒便桶。当时的九龙岗、大通,茅厕都在很远的地方,天晴还好,雨天走在烂泥地上就像拔锈钉一样,高一脚低一脚。外婆知道当困难来临的时候,不能逃避,要勇敢面对,她就坦然地顺从了命运的安排。

虽然跟着小女儿去了安徽,可南京还有她的大女儿、大女婿、大儿子、外孙等人,她也放心不下,经常是蓝布包皮的包裹挽在手臂上,那双纤纤小脚往返南京、安徽,上天桥,坐煤车、牛车,走小路。沿途的煤炭灰让风一吹,刮得人满头满脸都是黑灰,一抹就是个大花脸。外婆的纤纤小脚被煤灰淹没了,白袜子染黑了……九龙岗、大通、洞山、田家庵、徐州,许多地方都留下外婆小脚的足迹。但是,这些艰难和困苦她从没有跟南京、北京的儿子、女儿们说一声。



上图从左至右分别是表姐、妈妈、外婆。这张照片记录的就是外婆、妈妈、表姐在安徽淮南的情景,不过拍摄的时间已经是扎下脚跟的几年之后。因为那个时候,小舅也工作了,拿到工资的第一份礼物就是表姐头上扎着的漂亮的蝴蝶结。当年,为了安全起见,外婆决定陪着妈妈远赴煤城。更是为了安全起见,大姨夫和大姨妈决定让他们的女儿,我的表姐陪着一起过去,也有个帮手。这三个美丽的南京女人,离开故乡,在条件艰苦的淮南煤矿相依为命,苦中作乐,扎下根来,绽放着异常美丽的光彩。顺从拿去,笑对挑战,外婆靠着“认识”二字带着孩子们走向明天。


小舅名叫杨顺琦,生于1938年,是外婆的第四个孩子。他年纪最小,也是最聪明、最勤奋、最有上进心的一位。在外公去世的十五年后,十七岁的小舅以合肥矿业学院学员的身份,随学校同学来东北进行毕业实习。第一次只身离家几千里,走了几百站,他在信中向自己的母亲、姐姐报平安,详细地描写了七天七夜旅行路途中的所见所闻和在鸡西实习的详细经过。

上图是小舅在沈阳时寄给外婆的照片,拍摄于沈阳故宫。



外公去世十五年过去了,大姨妈已经出嫁、生子,我的妈妈在她二十岁的时候,也就是1951年,离开南京,来到非常荒凉的安徽淮南煤矿工作。善良的妈妈一心希望给困难的家庭分担忧愁,很快又把小舅带出来上学,安排到位于淮南的合肥矿业学院学习。贫困的家庭终于出了第一位大学生,正如小舅在家书中写的那样,太阳已经照到我们家的头上了。

1955930日,小舅毕业分配。值得高兴的是,品学兼优的小舅被分配到北京第一机械部第一机器管理局技术处工作,具体业务是技术设计。

小舅在东北沈阳工作的时候,正值我国社会主义建设第一个五年计划时期,从他的一封封家书中我们可以了解到新中国成立时人们奋发图强的决心和信心。图13是小舅与同事们在一起,第二排左一为小舅。下面是小舅写给外婆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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