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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凌云兄弟的北京时间

2016年第3期   浏览次数:      回族   石彦伟  

现在是回家时间

赶到传媒大学地铁站的时候,马凌云兄弟正背着个帆布大书包,娴静自若地刷着手机。定福庄的晨曦滚动在他的一头卷发上,胡楂爬满了下颌与两腮,黑黑的,密密的,像是一只消食的黑山羊,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被他咀嚼掉了。

我是来接马凌云回家的。

回我的家。

说是家,其实在北京这地方,只能说是一个落脚之地。从几平方米的胡同平房,经历十次搬家,最终贷款买下定福庄这套三十七平方米的一居室,自个儿蜗居已有为难,偏偏接待过很多全国各地的回族作家:阿慧、阮殿文在家里吃过涮羊肉,苏海龙、冶生福、敏洮舟、安然等兄弟更是出差时常来小住。现在这处回族文学接待站的接待名单里,又要多一位老马家兄弟。

都与回族文学有关,可我们的马凌云大概有些不同。

几天前,我才接到他的电话。正纳闷是哪里的怪方言,终于听明白,原来是个意大利人!叫Mario De Grandis,中文名叫马凌云,现在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读博士,兼做助教,专门研究回族文学的。这次趁假期来到中国,用两个多月的时间转了西北、西南的好些地方,拜访了不少作家,如杨峰、郎伟、钟翔、李进祥、马占祥、马金莲、孙文,也专门考察了宁夏大学的回族文学研究机构和昌吉的回族文学杂志社。有朋友建议他最好也到北京找我聊一聊,他真就像个民工一样扛着大包直接找上门来。

又是外宾又是博士的,我还真有点打怵,若是接待不好丢的可不是自己的人。猜想这哥们大老远出国做课题,经费一准多得是,来了肯定自个儿住高档宾馆,不必我操什么心吧。偏是惯性使然,又挺想请人家来我这里住住,说个话,找个资料啥的,都方便。便在微信里试探性地邀请了一下,客气了几番回合,他终于还是来了。

才知道,哪里有什么科研经费?全是自掏腰包。是马凌云自己想把回族文学做成毕业论文,而学校其实并不支持,觉得太过偏门,找不到工作。要答辩过关,还必须得搞点中国主流文学,搞个什么比较研究。他的导师虽是研究中国少数民族文学的,不过主攻的是彝族,对回族也不甚熟悉。可是马凌云好像认准了回族文学,非做下去不可了。

“为什么要选择回族?”我在大街上便问起来。

“很简单啊,”马凌云说,“就是喜欢呗。”原来,在意大利读完本科后,因对中国文化颇感兴趣,马凌云就到南京大学中文系读了四年硕士(含一年预科)。这期间,周围接触最多的少数民族就是回族。他们的友善、知义,品学兼优,让彼此成了要好的朋友。此后,马凌云又到美国念了第二个硕士,并签到高薪工作,可他总觉得骨子里面没有什么比在学校作研究更快乐,竟不顾家人反对,辞工读博。这意味着,已经二十九岁的马凌云,还要五年才能博士毕业。不,岂止五年啊,马凌云说了,要把回族研究好,一定要来中国西部找个高校交流上两年,如此这个博士至少就要念上七年!

我听得心头一烫。对习惯了北京节奏的我来说,无法想象用七年做一件事意味着什么。然而马凌云总是懊恼地搔着头说,在这个领域他啥都不懂,七年能入个门就不错了。

我把马凌云的行李放在电动车上,朝定福庄西街小家慢慢推着。一进门,马凌云就“嗷”地叫了一声。原来是看到了我的窄小客厅里,排满了两面墙壁的书。其实我不好意思招认,那些书多是摆设,并没有完好地读过几本。不过在北墙这一面,五开门的一个大书柜里,的确藏着我万金不换的至宝,这就是七八年来不断收藏和丰富着的回族文学专柜。这里有一些回族老作家亲手赠我的孤本,有马宗融先生翻译的民国老书,有刊载了《骑手为什么歌唱母亲》《北方的河》的原版刊物,有从《博格达》到《新疆回族文学》再到《回族文学》的多套合订本,有业已停刊多年的《新月》杂志。为了收集这些书刊,不知跑了多少地方,访了多少先生。我常想,若是家里招来小偷,全部家当随便挑随便选,可千万别从这个书柜里抽走哪怕一本。每有访客临门,我也总是想让他们多在这宝柜前流连一会儿,他的目光停在哪儿,我恨不得马上配合地抽出来,叨咕叨咕背后的掌故——然而这愿望一直显得好奢侈。

唯有马凌云,唯有这个身材瘦小的意大利人,我在他瞠目结舌的表情和爱不释手的动作里,找到了踏破铁鞋吼破嗓子也不曾感到的那种慰安。

马凌云说他不想走了。

现在是上班时间

早上的时间太紧张了,我必须得去上班了。

我很犯愁不能继续陪着马凌云转转,就推荐了一些景点,给他讲解如何乘坐蜘蛛网一样的地铁。万里迢迢来了,功课是要做的,可是长城啊故宫啊老四合院啊总还值得抽空一去吧。没想到,马凌云的两汪深目清澈如水,像个小猫一样怯生生地问道:“能去你们《民族文学》看一看吗?我在美国就知道这本刊物。”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它很重要。”

恍然之间,我好像明白了眼前这位客人哪里不太一样。一阵羞赧过后,放松许多。于是,大大方方地再次推出我的小鸟电动车,驮着他突突突地驶向褡裢坡地铁站。

途经定福庄北街路口,我们停了下来。那里有一个露天铺子,是附近唯一能买到清真早点的地方。平时我一般买四个牛肉包子,这次想买八个,可是马凌云被这个数字吓到了,连连摆手说这么大的包子他只能吃一个。我说那咋成呢,怎么也得吃两个,于是总共买了六个,外加两杯豆浆。看着他像个绅士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咬包子的样子,我说:“不好意思啊马兄弟,让你坐这么low的车,吃这么low的东西。”他却说:“这太棒了,我要了解的就是普通回族人的生活啊。”我说:“那你别急,一会儿上了地铁,让你好好了解了解。”

当凶悍的人潮把我们推搡到地铁六号线里时,小小的马凌云立时被两旁夹了起来,双脚悬空了。他显然受了惊吓,像一只被突然抛上岸的鱼,瞪大着眼睛,张大着嘴,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我安慰他说:“知足吧哥们儿,还没有带你去八通线呢。”

终于在团结湖站下了车,出站便是中国作家出版集团的大楼。《民族文学》就在这里办公。我们到时,同事们正在勤劳地大扫除,原来今天鲁院民族班的学员要来做客。我把马凌云匆匆引荐给大家,安排他坐下看刊物,便投入到多年不遇的扫除之中了。马凌云几次站起来要帮忙拖地,被我制止了。地还没擦完,客人就到了。这届民族班,有客居香港的傣族女作家禾素、哈萨克族的阿依努尔、土家族的凌春杰,有80后的向迅、李达伟,当然还有李健彪等几位回族作家,多是《民族文学》的老友。大家围在狭小的办公桌前谈天说地,马凌云瞅瞅这位,望望那位,小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晃着,听到什么都新鲜。对他来说,如此这般和多民族作家对话的机会真是难得,我也建议他,若想研究好回族文学,一定要对兄弟民族都有所了解。

午间,编辑部让“西部马华”餐厅送来一些清真饭菜,报纸铺上,一顿简朴的聚餐就这样开始了。大家从斯斯文文蹑手蹑脚,吃到汗流浃背风卷残云,不一会儿餐盒便见了底。马凌云也吃得十分开怀,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吃法。

送走了客人,主编要开个评刊会。我便把马凌云让到另一间办公室,抱出一厚摞子旧刊合订本,请他随便看。只见他最先把1981年的创刊号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在那泛黄的目录上仔细比量着。他一定是想知道,在《民族文学》创刊之初,第一位发表作品的回族作家是哪位。我当然是熟悉情况的,正是新疆已故老作家白练先生发表的小说名篇《朋友》。马凌云兴奋地掏出相机就开始一页页地拍起来,像在博物馆里发现了镇馆之宝,不住地沉吟着:“太珍贵了,太珍贵了!”三十多年的刊物,这么拍怎么拍得完呢?跨国作研究,难度太大了。国内有这么便利的条件,却没人投身这样的事业。我不禁暗自感喟。

散会时已近三点,我便去叫马凌云一起走,却见他趴在厚厚的刊物上,呼呼睡着了,手里还举着那部相机。真是,两个多月的马不停蹄,就算是马,也该歇歇盹儿了。

后来,马凌云经常跟我说起,能在编辑部工作真好,搞文学的人,脸上写着快乐与满足,和地铁里那些愁眉苦脸的人不大一样。然而文学是需要献身的。他讲到自己在意大利做文学翻译的事儿,他们有一本大致可译为《汉字》的年刊,专门译介中国文学作品。然而在他们国家,愿意投身文学翻译的年轻人凤毛麟角,他是那个翻译机构里最年轻的一位。

现在是回族风情游时间

“石老师,这次真的麻烦您了……”

我不知道这个欧洲人哪来的这么多礼数,“咱能不能别老师老师的,”我说,“按照回族的习惯,就算是年轻人和老爷爷也能以兄弟相称,何况咱们就差一岁啊。”

“那么,就叫你兄弟?”马凌云小心翼翼。

“这就对了,兄弟!”我一记熊掌拍在他肩膀上,使他孱弱的小身板像弹簧一样上下起伏。

开学在即,这次马凌云只能在北京待上三四天。我决心放下永远也还不完的稿债,好好陪陪远道而来的兄弟,让他想去哪里、想见什么人尽管提,都满足。可是马凌云琢磨了半天,只说哪里有回族就去哪里。

北京城已经进入了7月的溽暑。T恤后背被汗水浸出了白白的盐渍,可我们的脚步欢快无比地行走在烈日下的牛街。午后的缘故,人迹罕至。教子胡同里已经走了半天,他问牛街在哪儿,我说这就是啊,他说怎么感觉不到是回族社区呢?这和西北大不一样啊。我使劲环顾四周,也的确无法在那些林立的高楼中找到些许民族特色,只好拉他进入一个清真菜市场,让他闻闻牛羊肉的膻味。再然后,就是进礼拜寺去参观了一圈。他是很喜欢这座古老寺院的。

远观了回民小学和中学,马凌云的问题很多,比如这些学校里的学生都是回族吗?课程里有回族特色吗?烈日炎炎,我越发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忽然感到,带马凌云来牛街是一个失误。应该让他保留更多美好的幻想。挽救的办法只有一个:去拜访一人,让他看看什么是北京回族作家的风度。便去了魏公街一家会客厅,与八十一岁高龄的李佩伦先生见了面。

谈话很投机。佩伦先生摇着一把布扇,汪洋恣肆地讲着,马凌云不时地作着笔记(他甚至在地铁上也要想起什么就掏出小本子记起来),兴起时一老一少深深拥抱。他提的问题中印象最深的就是:回族文学到底指的是回族人创作的文学还是反映回族生活的文学。这貌似是一个很古旧的问题,学界早有共识,可是马凌云好像还有他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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