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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的 小 镇

2016年第5期   浏览次数:      回族   马玉珍  

我的家在小镇西街的一个小巷里,小镇在祁连山的脚下。

我在小巷里慢慢长大,蹒跚着走出家门,然后和伙伴们在小巷里疯玩。我常常在小巷的错综复杂里迷了路,让母亲好找。

有一天我走出了小巷,来到了小镇的街口。在我眼前,这是一个纷繁的世界,充满了迷人的色彩。渐渐长大了,色彩褪了,成了淡淡的记忆。小镇在我眼里越来越小,小得只剩下我住的那条小巷,其他都不大记得了。

小镇马路两边的小商店、小饭馆、小旅店,星星点点,一家挨着一家,土坯的房子低矮着身影,木板的门窗浸透着风霜。这些小商店、小饭馆、小旅店都是土坯墙,墙面上泥痕左一道右一道,孩童的我,总觉得那是墙伤心时流下的眼泪。

房顶上、院门上,三三两两的灯盏菊、打泡花争奇斗艳,这些花对寒霜风雨无所顾忌,它们比这里的人们还皮实。它们不知哪年哪月被风带了上去,到了绽放的季节就绚烂开了。朵朵花儿在四周土墙木门的衬映下格外醒目,在风的吹拂中,摇头晃脑,自得得不得了。它们似乎也知道,在这个土不拉叽的小地方上,它们绝对是最耀眼,最骄人的。路过的人们吸一口气也似能闻到它们散发出的香气。

砂石路上有的是来来去去的马车、驴车,还有冒着股股黑烟的手扶拖拉机,它们大多是从乡下披星戴月赶来的。坐在车上的婆姨娃娃们,为了上一趟街,不知兴奋了多久。为了上街,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兴冲冲地出发了。可是,到了街上,模样全变了。

崎岖的山路很是颠簸,人在车上摇来晃去,头上脸上衣服上溏土苫了一层,眉毛上眼睛上也灰蒙蒙的,怪扫兴的。不过也没什么,看看热腾腾的街头,取下头巾擦擦拍拍,依然两眼发光脚步利索地向街巷中奔去。那一声声天南地北的吆喝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亮悠长。

上街的男人女人们,兜里也没多少闲钱,要置办的东西也是眼巴前要用的,能省的都省了。但一样是不能省的,就是一两角钱的葵花子是要买的,随走随嗑着。从口袋里掏上一把,热火朝天地嗑着——脸上、眉毛上、头发上、头巾上,瓜子皮零零碎碎挂在上面,对面走过来的人忍俊不禁,嘴角不免抽搐着要笑起来。

街道上,那还用说,瓜子皮白花花的,风一吹,就成堆了。卖瓜子的小贩——生意实在不错,手里攥着一把角角钱,红红绿绿的。

夏天上街,身子至少是热乎的,不受罪。到了冬天,迷迷糊糊东倒西歪地到了街头,冻得跟冰棍差不了多少。一个个往下跳时,身子都僵硬了,腿脚都不听使唤了。女人们绑着肥大的裤角,脸上头上围了一层又一层的头巾围脖。男人们用麻绳扎着棉袄的腰,头上戴着皮帽子。娃娃们穿得也厚实,一个个圆棱棱、胀鼓鼓的,走起来极笨拙,跟着大人亦步亦趋,像极了南极洲的企鹅。但还是冷,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早忘了上街来干啥了。让大人们牵在手里,东奔西走的,方向也辨不清了。风小刀子一般,直往怀里、裤腿里钻。

如果寒天冷月能到饭馆吃上一碗揪面片,实在是高兴的事,也不枉上街一趟。回家吸溜着自家青稞面的汤饭时,那揪面片的味道是越思忖越香,又惦记着下次什么时候能上趟街,娃娃们更是盼星星,盼月亮的。

上街的全部意义很大程度上是吃一碗馆子里的饭。从馆子的门前过,那丝丝的香味从挂了棉垫子的门缝里挤出来,直往人的鼻子里钻。本来计划里没有这笔开销的。但肚子里翻江倒海开了,早上那点清茶馍馍的早茶早没影了。娃娃们巴望的神情不啻是对父母意志的考验。恓恓惶惶地掀开一家馆子的门帘,问一问面片的价码,说一碗五毛钱。那下——下两碗来。诺诺地说着,在炉火旁落座。每人一碗热腾腾的清茶先给倒上,咻咻时,饭端了上来,那扑鼻的滋味,没有什么可拿来比的。

肚子里不干仗了,回去的路上,也不太冷了,感觉嘛蛮不错的,一路上回味的滋味全在里面了……可是,大人们往往舍不得花这个钱,有的也就空着肚子回去了。钱要花在要紧处,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冬天,庄稼人闲了,是办事的时候。娶媳妇的,嫁女儿的,都选在腊月前后。腊月前后,也是街头买卖人一年里盼的。就好比庄稼人到秋天等着收获,买卖人也盼这个时节的到来,备了不少的货物——就等着驴车、马车、手扶拖拉机叫着,喊着,嘶鸣着进城来。

马车、驴车一早挂着寒霜进城,各自都备了草料袋子。在街头巷角的某一个犄角旮旯里,将喘着粗气呼着白烟的马、驴从车架中卸下来,拴在电线杆子上。太阳这时升了起来,太阳的光芒有点马马虎虎、心不在焉的,但有了它的抚慰,人和牲畜就精神多了。马和驴舒服地打上几个响鼻,蹄子兴奋地乱刨一阵,有的还在干硬的地上打上几个滚,就在地上画着圈吃草,左一嘴右一舌头将那草抖擞得到处都是。马咴咴叫上两声,驴嗷嗷嚎上两声,手扶突突冒着黑烟——小镇在料峭的风中就活蹦乱跳、生机勃勃。

人们见手扶突突着到了跟前,赶忙让开。看那架势,那开手扶的也是冻硬了,拐不过弯来,直往人堆里钻。不管是司机还是路人,都吓出一身冷汗来。跳到一边的人嚷道:眼瞎了,往人身上开呀!这开手扶的斜睨一眼,并不回话,围巾里的嘴怕也给冻住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如果回了话,这话也好不到哪去,就会起一场小风波的。

一天的日子里,小风波是免不了的。有眼粗的,买了件衣服,过了一会儿,冷不丁瞧了一眼,胳肢窝里线头毛毛索索跳开了,就赶快跑去换。当老板的说不能换,老半天了,是不是穿在身上给弄坏的?就推推搡搡地闹开了,闹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给换了。或是买了东西,出来一数钱对不上头,又回去理论,理论来理论去,最终吵吵嚷嚷,也不知怎样了。反正商店门口围了一圈子的人,都打听怎么了?蹭起的溏土起烟了似的。

人们左一群右一帮肩上搭着褡裢在商铺里进进出出。这时,小镇的冬天也似乎暖和了,不冷了。

一大早的,人们呼着白气,眉毛上、眼睫毛上挂了一层白霜,猛一看,好像到了圣诞节,个个成圣诞老人了。人进了铺子,裹着一层冷气进来,搓着手,跺着脚,脚上的鸡窝鞋成了水晶鞋,都冻硬实了。转了一上午,肩上搭的褡裢慢慢鼓起来,太阳也斜了下去,该上路了。

太阳往下滑的时候,天变得混混沌沌,风呼啸着吹起来,清雪也飘飘落落,自在散漫地飞起来。戴着皮帽子,穿着皮袄的当家的,紧紧腰上的绳子,然后在清冷的风中架起马车,架起驴车。

婆姨娃娃们一个个跳上车,挤在车厢里,盖着一床破被子,在嗒嗒的马蹄声中,在十八弯的山路上恍恍惚惚、悠悠荡荡。在晃晃悠悠中,暮色缭绕开来,婆娘娃娃们要不是天冷得厉害,就会甜蜜地进入梦乡。当家的筒着袖子,吆喝上一声,在云山雾罩的路上慢悠悠地盘旋。簌簌的雪花落了一身,雪不知何时停了,星星眨巴着眼睛的时候,冻硬了的身子才挨到热热的土炕上。

这小镇有两条砂石路的街,东西一条,南北一条。中间交替的大什字,所有繁华的、喧嚣的景象都聚集在这一片。

北大街有电影院,南大街有大药铺,这两个是我去得比较频繁的地方。

孩童时,常跟着母亲去看电影,进的时候揣上一两角钱的葵花子,电演开场了,眼睛滴溜溜着,嘴也吧唧着不闲。看完了,灯亮了,脚下一层白花花的花生皮瓜子皮,走起路来跟蹚河差不多,也是哗啦啦带着声响。

冬天,电影院前面东西端两个大铁皮炉子,烧得通红,但后边的人感觉还是冷,冻得厉害了,跺脚声就如浪涛,一阵儿起来了一阵儿又落下了,如开场前的前奏,唰唰唰颇有声势。

一张电影票两三角钱,但母亲和一同去的姨娘或邻居家的阿娘只会买两张票,让我挤坐在她们中间,这多少有点委屈。坐在那儿东张西望的,有认识的打声招呼,并拧着脖子说几句。电影没演之前的这点时光,多少有点兴奋。电影一开场,灯灭了,喧嚣声也低伏了去。

通常,影幕开端是一个金灿灿的五角星熠熠生辉,人们的情绪随着光芒瞬间定睛。随即“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字幕闪闪发亮,《地道战》《地雷战》《闪闪的红星》等,那时节战争片真没少看。大多结尾时,战斗胜利了,一个小战士跑上山坡吹响冲锋号,观众这时情绪激昂,在无比激动中站起来,开始拖拖拉拉地往外走。一时结不了尾,又堵在门口伸长脖子回头再瞧一会儿,等字幕徐徐地往下落了,才鱼贯而出。自然,母亲喜欢的豫剧《卷席筒》《花木兰》《七品芝麻官》等我也跟着没少凑热闹。至今,我记住的这为数不多的戏剧名目,也还是小时候跟母亲进电影院而知的,真是惭愧。

进电影院时,太阳虽已落山,但天还是亮的,门口摆小摊的商贩还在不急不慌地做生意;出来时,天黑麻了,星星闪闪烁烁,猛扎扎一见,真是别致,倏然有种邂逅安徒生童话的惊奇。月亮大放异彩,这是最好的,这样的夜晚好走路,地上的坎呀坑的都能瞧个清楚。有时下雨,小雨也无妨,也淋湿不到哪去。有时一出影院门,瓢泼大雨纷纷扬扬,一股冷风邪邪乎乎就会缠上来,嘴里“哎哟”一声,不由吓一跳,身子也不由一缩,打个哆嗦,没办法,脱下外衣往头上一蒙,心一横钻进雨幕里。

南街的大药铺,姥姥常去抓药,我是姥姥的小尾巴,尾随在姥姥身后,瞪着眼珠子咬着指头稀奇地瞅橱窗里盘成一团的蛇、一拃长的蜈蚣,还有蝎子和许多张牙舞爪的虫子,都是我们这西北地界少有的稀罕物。姥姥每次拎回几包混合了它们的草药,在砂罐里一天炖三次,完了,药渣倒在土堆上。我们蹲在旁边,拨来拨去,唏嘘虫子也能入药治病。

大什字西南角的新华书店一直没挪窝。从我记事起到现在,不过一层的平房成了五层的楼房,地盘扩张了不少,一层是书店,上面是住宅。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书店的半空扯了铁丝,挂着一张连一张的画片,大的小的,人物的,风景的,上面用纸条写着号,你瞅上了,就说号,人家就给你取。橱柜里摆放的是红红绿绿的小人书,有《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地道战》《红楼梦》《鸡毛信》《孔融让梨》等,对小孩子来说,可谓是眼花缭乱。有时,也会用不多的零花钱买上一本,回家慢慢品咂。

后来,家里也攒下了为数不少的小人书,这还是我母亲的功劳,她喜欢收藏小人书,放满了家里唯一的三抽柜那仅有的三个抽屉。识字不多的母亲还会给我们兴致勃勃地讲解,自然我们收获的岂止是一时的欢乐,还有对新奇事物的向往与探索。

东西街,南北两边的小商铺,风里雨里,一年一载地开了关,关了开,唯一不变的是这正南正北、东西南北通透的地形,经年里积攒沉淀的人气。据母亲讲,大什字本是城隍庙的地界,城隍庙在文革中被毁了,那也是当年逢年过节最热闹的地儿。

街两旁有一条条的小巷子,宛如纵横交替的毛细血管。进了这些小巷子,又是一番天地。一家一家的土庄廓连在一起,互相依偎着,逶迤成左一巷右一巷,前一巷后一巷。土墙里,棵棵青杨飒飒地迎风而舞,鸟雀在树枝间蹦来跳去,叽叽喳喳。树底下几只刨食的鸡,咯咯嗒嗒,院门口的狗对着过往的人们不时汪汪地吠上几声。

小巷里住的多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早出晚归,扛着铁锨牵着牛。也有间接地做点小生意的,如去卖一小锅煮熟的鸡蛋、茶水,挣点茶叶青盐钱。

我家不远处有一户人家,很早就有了了不起的经商意识,盖了两溜儿东西厢房,让那些从外地来做小生意的租了去。他们多是些甘肃人,武威的、平凉的、河州的、天水的,巷子里的人都说他们那地方苦焦得很。他们也有带婆姨来的,那些婆姨在男人挑了担出发后,就坐在小巷口的石头上纳鞋,一双连着一双。那鞋底硬邦邦的,厚实得很,巷子里的阿娘们拿在手里,点着头,一脸钦佩之色。

那些货郎子,太阳露脸时出门,太阳快落时又悠悠颤颤地回来。生意兴许不错,嘴里哼着小曲,优哉游哉的,让小巷里的人羡慕。说不下苦不种地,人家一样也吃香的喝辣的。

也有摊了大本钱的,一大早拉着架子车鼓鼓囊囊的、针头线脑、秋衣秋裤、棉袜棉鞋、鞋垫子、手套、护腿的,应有尽有。都说是从天水进来的,便宜。一早在街头摆开来,也在太阳的脚搁在山尖时回来。

至于那些支张桌子摆几个小板凳,卖鸡蛋卖茶水的,都是当地人。当地回族人多,卖吃喝的都是回族人,男的戴着白帽子,女的搭着黑盖头。汉族人不做吃喝生意,都知道做不进去。这些买卖人,看天气的脸色出行,天好了就出来了,天阴了下雪了下雨了就悄没声息地收了。农活开始了,就弄农活去了,买卖也就搁一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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