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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外祖母

2016年第5期   浏览次数:      回族   宛磊  

端午节前,姥姥过世十周年,我赶回去过她的周年纪念。

我是提前一天返回故乡的。第二天,是姥姥的热日子(回民所谓忌日);上午,我和妹夫一道,到城关清真寺换了水,然后打出租车去了表弟家。这里距城只有几里地,现在已是城区的一部分。几句话没说完,就到了。

这天,宰了一只羊,有四五家较近的亲戚都到了,大人小孩,有二三十口人。小晌午,请了阿訇,到表弟家族的祖坟那里去给姥姥走坟,站在姥姥的坟头下面,接了长长的“都哇”;随后,又回到家里开了经。我想,传统上,这以后,恐怕类似的几家都聚齐,办得有点规模的体念形式,就不会再多了。我之前就一直想,这次一定不能错过;结果如愿以偿了,心里觉得很踏实。

十年了,真快,简直就像几天的时间,倏忽就过去了。十年前,把姥姥的“塔布”送往坟地,情形还历历在目。坟地在村西南角,距离沙河的一个弯道很近。姥姥生前的形象,更是栩栩如生:瘦小孱弱的身体,满脸可掬的笑容,说话沙哑的声音…… 如今,她的坟头已长满了荒草,而姥姥已永久长眠于此了。

姥姥的遗像,表弟挂在家里,这天我又看到了,倍觉心酸。姥姥的照片,都是在我家小住的时候,我陆续给她拍摄的,时间都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这之前,她从来没有任何照片。其中一张,是我家新盖了楼房之后,姥姥来我家住,我给她拍的;后来表弟请了画匠,把这张照片再画一遍,作永久留念。这张遗像,只看到慈祥,但更多的,如她个性的顽强、生活的艰辛,却鲜为人知了。

回来后,我就想,情绪沉静下来,写一篇小文,留下对她老人家的怀念;但千头万绪,杂乱无章。有两次,在房间里踱上几圈,也开不了头,就放弃了;或者,坐不下,下了笔,然后却废于几行之中。但终于,仍觉得是一件事,放不下,于是,今天就杂乱地拼凑一些记忆,权作一点体念吧。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幼小的我慌着去姥姥家,简直如同过年一样激动。姥姥家在城西,距城七八里,现在公交十几分钟,两站路即可到达;但那个时候,却感觉是那样遥远,出了北门往西,弯弯曲曲的土路,似乎走不完。行至“七里头”,南折,再过两个汉民的村庄,就到了姥姥的村。记得有一次,我与妹妹同去姥姥家,路上,靠近该路中间段一带,有个村子里的几个小孩,仗着人多,要欺侮我们,但最终我扛了过去,没有妥协,也没吃亏。不过,傍晚回来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怯怯的,就和妹妹绕着路,匆匆走过了那一段路。

还有一条路通往姥姥家,更远一些,估计得多走二三里。这条路,出城西门,见“镇河铁牛”,顺着河堤往西走。出西门不远的河堤上,有一棵粗壮的皂角树,皂角的果荚掉落的时候,拾起来,剥开,有一层果肉,白色,放到嘴里咀嚼,很筋道。因为河道是弯曲的,所以路程就显得远,走七八里,有一下河堤的路口,路口下就是属于姥姥家那一坊回民的田地了;沿着田野小路,可走到姥姥的村庄里。

姥姥家住在这个回民庄的最西头。院西界,一小块田地;田地的西边,是一个汉民村庄,叫刘庄;我知道,这个庄,有几户人家,与姥姥家关系很好,常来往。姥姥家有三间堂屋草房,堂屋草房的墙上,以及屋里的角落里,都置放着东西;但所有的东西,没有值钱的,都是家庭的常用工具。屋内的土墙壁上,有些掏好的洞,功能相当于今天的抽屉。堂屋外面的墙壁上,也有些小洞,塞满了纸或者成团的头发,有“找头发换针”的货郎来叫卖,就可以顺手取了,可换针线。

院子东边,靠草房东窗不远,是灶房,坐东朝西,也是土房,很高,很黑;做饭是地火,也就是用麦秸、黍秆之类作燃料,所以屋子熏得黑黢黢的。

很大的院子,并没有围墙;当然,这个所谓大,也只是孩提时代的感受罢了。院子里长满了树,好些种类,记忆中,有柿树、枣树,但更多的树,是不结能吃果实的树;这也是孩提时代的判断标准。倘若在姥姥家住下了,清晨可以听见各种鸟叫声,这是靠着田野,并且院子里树木繁多的原因。姥姥喂养的鸡、猫、狗之类,总是满院子跑,很是热闹。院子最南面,有两棵高耸的大树,记得是楝树,这就是院子的边缘了。楝树以南,也是田野。倘若是夏天,坐在两棵大树下,风从田野上吹来,很凉快。

记忆最深的还不是这个院子,而是堂屋草房后面的三棵李子树。李子成熟的时候,核桃般大,黄黄的,并不是很甜,但质地沙沙的,味道很好。后来,大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姥姥家盖了瓦房,这三棵李子树,也就除掉了。从那以后,直到今天,我似乎再也没有吃过那个味道的沙李子了。

不光是三棵李子树的果实令人难忘,在树上的玩耍,也有意思。三棵树粗壮而低矮,枝叶繁茂,并排长着,枝条彼此交缠在一起。很容易就能爬上树,而且,可以从一棵树,攀着树枝到另一棵树上去。记得,我曾同姥姥家与我同龄的孩子们,上了树玩“摸脚猴”的游戏。这个游戏,只要摸着对方的大脚趾,就算赢了。因为在树上,可以像猴子一样,手抓着树枝,腿脚伸到远处,所以,你想够着对方的脚,很难。

每次到姥姥家,也并不是急着吃点什么。那时候人穷,家家没有什么好吃的。不过,瓜果梨枣能尝上,就是莫大的幸福了。还有,就是感觉换了新环境,回来说,我又见了某某人,还有某某人,都有不可名状的喜悦;至于来往徒步行走的困乏,也会一扫而光了。

姥姥爱看戏,这是她的一大嗜好。她经常回忆,姥爷健在的时候,常带着她去看戏,姥爷付钱,包下来戏班子,让她点上一出爱看的戏。她还说,过去的对台戏,她也看过。两家戏班子同唱一出戏,戏台对面搭建,中间的开阔地,是供观众站立观看的场子。哪家唱得好,观众就转身涌到该家的戏台下;另一家,也不能停下来,哪怕对着观众的脊背,还得继续演唱。

这个“对台戏”,是实力的较量。因为同步演出,“输戏不输过场”的说法,也是这么来的。即便你比不过对台的演出,但戏里的情节,你还得一步不差都演完了。

姥姥说起某场对台戏,有某个“红脸”,唱得好。眼看观众都到对方的台子下面去了,他大吼一声,嗓门洪亮,立刻就把观众都“招”了回来。姥姥评判说,这种真功夫,是练出来的;过去唱戏的练声,都是面对着西北风吼嗓子,风大得很,普通的人,嘴都张不开。所以,对于戏的研究,姥姥知道很多故事。

春上,农村的春会很多。十里八乡,逢上有会,大多搭起戏台,请了戏班子来唱。姥姥会借了这些机会,去赶会看戏。在我的记忆中,城内北关、南关有会的时候,母亲就把姥姥接到城里来,目的就是让她看场戏。当然,她看的这些戏,无非豫剧、曲剧、越调,都是中原地区的地方戏;别的京剧、黄梅等什么的,不属于她的范畴。

每当看完了戏,她很兴奋,回来就绘声绘色地讲。因为看得多了,她会告诉你,哪个角色演得好;哪个比起另一个,就逊色一些。

戏里的人物、情节,她都记得那么准确,而且,每出戏有什么意义,她也领悟得很透彻。小的时候,无论我去乡下看她,或者她来我家串亲戚,我都围着她,听她讲戏里的故事。她有说故事的天才,讲起来引人入胜,一个细节也不漏过。倘若你打断她的话,急着问后来的事,她会说,别急,还不到,这之前还有很多故事呢。这样,一个很小的故事,她会拉得很长;但她的叙讲方式,总会领着你,直到最后,而且,这个故事,你会记忆很久。

后来,有了电视,姥姥看电视节目,也多在戏曲频道上;河南电视台的“梨园春”,就是她钟爱的节目之一。

俗话讲,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在姥姥看来,戏不是什么加工的艺术,而是真实的故事。一如她熟知的街坊邻居张家、李家发生的事,戏里的故事,只不过换了角色,挪了地方,是稍远一点的张家、李家的故事而已。

姥姥最大的美德,是她强烈的归属感。她的归属,就是这个家,亲戚,她的邻居、街坊,她的村子,她的民族,遵循着这个由小到大的结构模式。姥爷早年去世,姥姥年轻就守寡;后来,舅父也因公去世,留下我表弟这么一个男孩,做家庭的继承者。这一家,三代单传,人口不旺。这个男孩,姥姥的孙子,于是就成了她一生的希望和寄托。她的一生,有那么多苦日子,她都撑了下来,而且似乎从来没有悲哀,相反,她总是满怀希望地生活着。一点小小的收入,一件鸡毛蒜皮的快乐事,都会让她津津乐道;而且,她会感染你,让你觉得,原来生活这么有乐趣。

有件小事,可以说明这一点。丝铁刷子,成团的那种,刚开始出售的时候,我家里买了两团。姥姥见了,问是什么,母亲说,是刷锅用的,锅上的老灰、锈渍,都可以轻易擦拭掉。姥姥端详了好久,自己又去试试,果然如此。看得出,她很喜欢,但是却没有说出口,自己也想要。母亲见势,就说,你拿去吧,这不贵,回头我再买。姥姥欢天喜地,小心翼翼地放好了,嘴里说,这比沙子糙锅上的老锈,真是强多了。离开的时候,就带上了。为这事,她絮叨过两三回,说真是好东西。

所以,哪怕一点点的恩惠,姥姥就高兴很久。她是那么容易满足,这使得下一代的人,都喜欢围拢她,给她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若把姥姥家大的历史背景勾勤出来,很难相信,她居然有这么个背景,却快乐地生活着。今天,我认真思索她的人生经历,还有她的人生观,得出的结论是,她是一个坚强、勇敢、乐观的人。从这个结论出发,我发现,就很容易解释她的故事了。

她欣赏坚强的人。这个形象,最直接的,就是这个家族的男性。姥姥的公爹,也就是我的太姥爷,年轻时到西北赶骆驼,贩生意;到了姥爷的年代,更是兵荒马乱,但姥爷强者的形象和声誉,更是远近有名。姥爷倒腾各类生意,还有几个拜把子兄弟,都很有能耐。后来日本人来了,要挑他做一方的保长。姥爷说,给日本人做事,亏心呀,条件再高,也不能干。后来,他就远走他乡,躲了起来。

民国三十一年,即公历1942年,河南大旱,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年馑,再加上战争的因素,当时可谓饿殍遍野,求生无路。姥爷到了安徽,开起“牛肉锅”生意,也就是煮牛肉、卖牛肉。不少老乡,为着求生,找他求助,姥爷都慷慨收拢,一个也不赶走,多的时候,达几十人。但是,这些可怜的人,有些男人,为改善家境,天色一晚,就把自己的老婆轰出家门,令她们出卖肉体换钱;更有甚者,换不来钱者,回来还要挨打,打得女人哭着求饶。姥姥说,这些女人,真是命苦呀!

姥姥说,后来姥爷知道了这些事,他怒不可遏,站在院里大骂:“从今往后,牛行里的人,谁再赶自己的女人出门,打女人,他就不是男人,都卷铺盖滚蛋,不准在这儿待下去。”姥姥对我说,姥爷的这一番咆哮,刹了这股歪风。

太姥爷和姥爷过世都早,他们的故事,我是听来的。每当忆起太姥爷和姥爷这些旧事,姥姥都显出很欣赏、很骄傲的神色,嘴角挂着笑容。这似乎是她一辈子的精神财富。

姥姥本人的坚强,有很突出的例证。有两件事,很难忘。

其一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开放市场的时候,她开始做生意。很难想象,一个小脚女人,会步行几十里,去做买卖羊的生意。但是,为着支撑这个家,她硬是做了男人做的事。

姥姥养羊,有一手绝活。她说,羊和人一样,有泼辣的,有娇生惯养的。像那些吃手不好的羊,就属于娇生惯养之类。这样的羊,没人愿意养,通常都是卖掉了之;而且,卖了,也不是好价钱。这样的情况,姥姥就会抓了机会,以很低的价钱买回。对付这样的畜生,她确实有一套办法,简单说,就是“饥饿政策”:先拴起来,两天不给吃喝,直到它饿得咩咩直叫,就用一大盆盐水,再简单撒把麸糠,给它喝。俗话说,“老饥变老渴”,人是这样,畜生也是这样。这时,娇生惯养的羊,就咕咕噜噜痛饮起来,直到肚子喝得圆圆的。

接下来几天,同样的程序,反复两三回,这只娇生惯养的羊,就不再装腔作势了,胃口彻底打开了,再喂什么,就吃什么;这样,不出两个月,养得膘大肥胖,赶到集上卖,得到的钱,会比原价翻番。

买卖羊只,这是个大生意;除此之外,还卖鸡、鸭、鹅,以及鸡、鸭、鹅繁的蛋,还做其他一切可做的小生意,目的都是换回粮食。远近大小的集市和会,她都熟悉,不辞辛苦地跑。天道酬勤,不管大小,收获总是有的。

睿智、勤奋、节俭,凭着这些品质,她独自支撑了这个家。

其二是,她的大孙子,十几岁的时候,与几个同龄伙伴到沙河游水,殇了。这事发生的时候,她已经六七十岁了。最初,大家都担心,这个孩子,如同她的心头之肉,这个消息,怕会把她击倒,甚至夺了她的命。

出殡时,我并不在场;但后来听人说了,场面确实令人心碎。家里有几个人看护着姥姥,怕她一时背过气。没承想,吃饭的时间到了,她忽然站起来,对大家说,孩子的“口唤”到了,这是他的命,他走他的,活着的人,还得过,走吧,都吃饭去。说罢,自己先行坐到饭桌旁去吃饭。

她的举动,令周围的人大感吃惊,继而感到欣慰。她绝不是不爱自己的孙子,而是坚强的性格让她直面所有的厄运和困难。也许,她的一生有过太多的磨难,哪怕天塌下来,她也会毫不犹豫去扛起来。

改革开放后,大包干分了地,粮食竟然开始有结余了。那时候,有公家和私人的面粉厂,都帮农户存粮食,给你发个本本。凭本本,随时可到面粉厂取面。但是姥姥没遇见过这种事,心里不踏实,仍坚持把粮食用大缸储存起来。记得有一年,姥姥家里用水泥制了好几口大深缸,用来储粮。可以说,她这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粮食,真是让她欢天喜地。当然,过了两年,她也同意将粮食存到面粉厂,甚至可以卖掉多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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