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当前位置:首页>回族作家之窗>正文

黑眼湾的蕨菜

2016年第6期   浏览次数:      回族   马慧娟  

我像只猫一样穿行在林间,脚下的枯枝败叶被我踩得乱响,各种灌木和黑刺时不时撕扯我的衣服,我的手背被划出一道道白印。爬了几个山头了,仍然没有铲到想要的蕨菜。有点泄气,又一次被灌木挂住衣服时,我顺势坐下,想休息一会再走。

林间静谧得只剩下我的呼吸,我要赶往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我一年可以在那里折三茬蕨菜,每次十几斤。那是我的秘密,我一个人的后花园。好几年了,我不愿意和人分享。但是那里地理位置偏僻,丛林幽深,走路得一个小时。

喘了两口气,我开始打量我坐下的这片地方。这一看,顿时汗毛孔都奓开了。我的左侧一米远的地方,一条土黄色、身上有黑斑点的蛇调皮地吐着芯子看着我。它盘成一盘,歪着脑袋。我跳起来,蹿到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回头再看它,它还是那样盘着,有恃无恐。

逃离了这个让我心有余悸的地方,又爬了一个山梁,才到三道沟。三道沟山梁上一丛丛黑刺阻拦了人穿行到密林的想法,让人望而却步。我的秘密恰好掩藏在这些黑刺后面。只要小心穿过这些扎人的黑刺,再进入密林走十几米,就到了那片有蕨菜的地方。这些蕨菜稀疏地散布在密林里不为人知,被进山折蕨菜的我偶然撞见,从此它们就属于我一个人了。

早些年蕨菜只是我们饭桌填补困难生活的野菜,随便去哪个山洼上一折就是一抱。拿回家在锅里面用开水一焯,拌上油盐酱醋,一人盛一碗,就着刚出锅的热馒头吃,那叫一个过瘾。可这几年有人收购蕨菜,蕨菜值钱了,我们有好几年没这样吃过蕨菜了。

一斤蕨菜一块钱,一斤麦子也一块钱。蕨菜在这个季节只要折来就能变成现钱,填补家用;而麦子才掩过膝盖,收获遥遥无期。和山沾边的人横跨几个山头在山上翻找,一根一根收集蕨菜。更别说我们靠山吃山的这些人。所以这个季节,黑眼湾的人在忙地里活儿的同时每家抽出来一个人专门上大山折蕨菜。

今年的天气极其干旱,蕨菜长得蔫头耷脑的。刚透土出来的时候,蕨菜头上的小触手紧紧蜷缩着,这样的蕨菜长过二十厘米是采摘的最好时节,吃起来鲜嫩清香。如果再过几天,小触手就会伸开,渐渐整个散开,像一把小蒲扇插在地上。大家会说蕨菜撒扇了,不能再吃了。阳面的山坡上长的蕨菜容易撒扇,我们叫羊蕨;阴洼的地方生长的周期长一些,我们叫牛蕨。就口感而言,牛蕨要比羊蕨好吃些。

我穿过黑刺丛到达密林看见了蕨菜,心里惊喜。我庆幸它们还在等我,庆幸自己这一个小时没有白跑。这里环境好,它们已经长了有一米高还没有撒扇,正是我们说的牛蕨。我顾不上喘口气,我要赶紧把它们收集起来装进我的背包才安心。我背着自制的背包。说背包太高级了,其实就是用绳子把编织袋的两个角拴起来,再把口子一扎,弄一个等边三角形的样子,貌似背包。等手里攒够一把蕨菜就把袋子口松开,小心翼翼地码放在里面。背起来继续寻找蕨菜,里面还背着馒头和水。

这一片林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它的犄角旮旯我都熟悉。蕨菜散布在半山腰,山顶没有,再往下也没有,只有这一片地方长着蕨菜。在我到来之前,似乎没有别人发现这个秘密,这些蕨菜的存在好像是专门为了等我。

在这我是快乐的,欢喜的,自由的。我幻想着这里是我的王国,一草一木都是属于我的。我和它们同呼吸,同生长。我甚至不想再回家去,想在这里搭个窝棚过一辈子,像金庸小说里隐世的大侠,与动物为伴,和草木为邻……但是没一会又被各种各样的困难否决这个想法:在这里我吃什么,穿什么?夏天还好,冬天怎么办?我不回去,我的那些书咋办?我还没给最好的朋友回信,我还没实现对朋友的许诺,我还没和我养的小野兔告别,它可是我追了好久才逮回来的,还有我不回去母亲会担心。想起母亲,心里突然觉得负疚,我怎么可以把母亲的担心放到最后。难道母亲的担心没有前面想到的这些重要吗?我一边思量,一边自责,思绪一时飘了很远。胡思乱想可以暂时忘记不能再去读书的隐痛。这时的我,已经不读书一年,家里没有能力再供我上学。从那以后,我不爱说话,默默跟着哥嫂分担家里的农活。犁地,割粮食,也包括上山讨生活。春冬割耱条,夏天折蕨菜,秋天捡野果。

我把背包挂上树干,开始一根根折蕨菜。蕨菜太长,背包装不下,只能拦腰折断。触摸到蕨菜的枝干,清凉在中指和无名指间蔓延。折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太使劲,鲜嫩的蕨菜会身首分离。没一会我手里的蕨菜已经握不住,我撩起衣襟把蕨菜卷好夹在腋下。离背包远了,我想再折一把一起拿过去。林间的蕨菜极不好折,脚下到处都是枯枝败叶。要不就是人砍伐树木过后扔下的树头,还有挖药的人挖出的大坑,以及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前后左右都会有撕扯牵绊的东西。我的头发被挂得和鸡窝一样,衣服兜被扯开线甩着,布鞋又多了几个口子。我看着衣服兜甩得麻烦,索性自己再撕了一把直接扔掉。忍不住得意,我撕了看你还有什么好撕扯的。

又折满一把。避开重重阻挠返回到背包跟前,把衣襟卷起来的蕨菜拿出来准备装进背包。齐整整的蕨菜摆放在眼前,我才发现刚才卷进衣襟的蕨菜有几根没有头了,顿时自责。这是在林子里被挂掉的,如果我不撒懒,就不会有这样的情况。

我把这片林子搜寻了个遍,直到自己认为没有漏下蕨菜为止。还有一部分才冒出土的蕨菜我没有动。再过一周,我又能来这里折一次,希望它们会一如既往只属于我一个人。

不知道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反正下午了。对面大东沟的山梁上一群羊在来回奔跑,密林里传来牛铃的叮叮当当。我恋恋不舍地收拾好背包,里面装着我几个小时的劳动成果,估计有十五六斤蕨菜。

本来想直接回家,可抬头一看太阳还高,就准备再去大阳山洼转转。转过三道沟的山梁,再走一段路就是大阳山洼。远远看见我堂婶,她提着一个篮子,手里拿着铁铲子也在折蕨菜。转悠半天,看见一根蕨菜,一铲子铲进土里,再提一把,蕨菜带着半截灰白的根就出来了。本来十厘米长的蕨菜,这样一铲子就又增加了几厘米。更过分的是,她连刚出土五厘米的蕨菜都铲走。看着她不停地转悠,不停地挥铲子,我一时再没心情折蕨菜了。

我们折回去的蕨菜,长短整理出来,用皮筋分成小把一扎,在开水锅里稍微煮一下,然后挂起来晾晒。晒干的蕨菜呈黑褐色,看不出来新鲜时是什么样子。这也给了一些人作弊的机会,这样带半截根铲回去一煮晾干照样卖钱,还比折回去的蕨菜分量重。反正自己不吃,贩子不吃,至于吃这些蕨菜的人怎么处理这些不能吃的根,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可这样铲下去,以后我们还能拿蕨菜卖钱吗?

我不想和堂婶打招呼,可她偏偏看见我了。立马大呼小叫地感叹:“哎哟,这个瓜女子在哪折了这么半袋子蕨菜,太能了。你去哪折蕨菜呢也不说喊上我,真是的,咋那么小气。你看看这大阳山洼,我转了一下午就铲了这么点蕨菜。”我讪笑一下说:“林子里找的,你老人家那么大年纪了,又不敢进林子,所以没喊你。不早了,回家吧。”堂婶赶紧摆手,你先回,你先回,我再找找。看着她盯着地面不停地走动起来,我也懒得再说。登上了山顶,就可以看见整个黑眼湾。

6月初的黑眼湾,淹没在一片绿色编织的网里。面前横着的大咀山换上了新衣服,精神焕发。崖背山上,台阶式的梯田被小麦、豌豆、洋芋、胡麻一绺一绺装扮起来。馒头咀和崖背山是一体的,只不过被人为分割了。靠近村子的有梯田的那部分是崖背山,再高没法修梯田的那部分是馒头咀。馒头咀是黑眼湾的制高点,坐在馒头咀上,黑眼湾人的一举一动都能收入眼底。我这会轻易地在层层梯田里看到了我的父亲母亲、哥哥嫂嫂。他们在拔胡麻地里的草,一点点向前移动。

我叹口气,坐在馒头咀上不肯回家。很多时候我愿意这样一个人游荡在外面的丛林里,那样我可以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觉得世界也是宽广的。回家就意味着无尽的忙碌,给牛割苜蓿,给水缸里担水,给母亲烧炕,给父亲烧茶,帮大嫂做饭。我觉得自己是个被抽起来旋转的陀螺,没有停下的可能。

坐了一会,觉得无聊。太阳已经跌落在米岗山的山顶,我看见自己家的胡麻地里空了,我也该回去了。下山的时候一路小跑,颠簸让背包里的蕨菜打着我的后背。穿过散落在庄稼地里的弯曲小路,还没回到村庄,就远远闻到了葱花炝浆水的味道。一缕缕炊烟从各家烟囱冒出,穆萨他娘扯着嗓子喊穆萨回家吃饭的声音撞在大咀山上,又撒落在了黑眼湾的边边角角。

大嫂在厨房揉着一团面,肩膀一抖一抖的。父亲坐在屋檐下喝着他新泡的茶水,一口一口,好像把一天的劳累全部吞咽掉才好。母亲在喂小鸡,看见我回来,赶紧问今天折的蕨菜多不。一看大半袋子,眼角满是欢喜。


                                

 

马慧娟,回族,宁夏作家协会会员。1980年出生于宁夏泾源县,后迁居至吴忠市红寺堡区。初中毕业,以种地、打工为生。2010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回族文学》《黄河文学》《朔方》《天津文学》等刊物,著有散文集《溪风絮语》。

                 

黑眼湾的意义(创作谈)

 

黑眼湾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年。我的童年,我的少年时代都在那里度过。二十年里,我把自己的开心快乐、忧愁泪水播撒在了黑眼湾的沟沟壑壑。

年少时极其痛恨黑眼湾,因为它四面环山,限制了我们与外界的交流,束缚了我们的思想,更让我们遭受了山外住户的白眼。移民搬迁给了我们离开黑眼湾的机会,我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离开了。

然而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历经千辛万苦,安居下来的时候,黑眼湾却时常出现在梦里。那山,那水,那人,那驴,那记忆……午夜梦回,想念在心底一次次徘徊。想起那个如世外桃源般的地方,除了好还是好。我质问自己,当年为什么要离开呢?

黑眼湾是怎么都回不去了,它正一点点远离我们的生活。还好我拥有文字,我在点滴的书写中一遍遍回忆着黑眼湾,怀念那里发生的一切。即使我已经离它远去,在我的文字里,黑眼湾也将会得到永生。

感谢文字。让琐碎的生活不会枯燥,让贫瘠的土地充满希望,让孤独的灵魂得到救赎,让向往远方的心灵一直跋涉。


相关内容


  • / 刘仁辽 / 2017-04-24好消息:李进祥小说、马慧娟散文被选载
  • 回族 / 马凤鸣 / 2015-08-10牡丹湾的白雨
  • 回族 / 冶生福 / 2015-01-09婚礼
  • 回族 / 马永俊 / 2015-02-02哈尔湖一位东干老人
  • 回族 / 胡亚才 / 2014-08-01灵魂的指纹(组诗)
  • 澳大利亚 / 贝哲民 程仁桃 译 / 2015-07-31新丝绸之路上的叙利亚与中国
  • 回族 / 王耐 / 2014-06-02地下的泥土——穆汉祥
  • 心火

    心火

    儿时的往事逝去得实在太久了。    无论是生存规律的制约还是社会条件的改造,都足以使像我这样的生长在...[查看全文]
    稿

    “回族作家之窗”是《回族文学》创刊至今坚持开办的一个独特栏目,也是本刊专门向广大读者推介优秀回族作家的品牌栏目。通过这个栏目,读者可以及时了解到国内优秀回族作家的有关信息和他们最新的创作成果。

     

    写作的具体要求如下:

    1、此栏目的稿件可是一篇散文(字数6000字左右),也可是一组诗歌(100行以内),均为原创;创作谈一篇(500字为宜),生活照一张(原图)。

    2、文章要体现作者的真实水平和写作特点。在选材上我们提倡民族题材,但作者也可根据自己实际情况,自由选择写作内容,充分体现自身的写作风格。

    (文章一经采用,编辑即告之作者,并在刊物出刊后,寄作者两份样刊并及时支付稿费。)

     

    “回族作家之窗”栏目编辑:马玉梅

    联系电话:0994—2342857(办)13999349488

    E-mail:864274504@qq.com

    QQ:864274504

    邮编:831100

    地址:新疆昌吉市南公园西路129号传媒大厦5楼回族文学杂志社

    客服时间:(10:00-18:00)
    (周六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