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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 匠

2016年第2期   浏览次数:      回族   马 海  

小镇被即将消散的民谣包裹,被零星的传说围绕——镇东垭口曾响起无数官匪的枪声而犹余响至今,街南古石桥拱下尚存悬剑的铁链,西岭石板道上储着雨水的马蹄窝,北山古寨朽泥里的半截断刀……这样一打量,小镇时光便悠远开来,横卧在白云苍狗下的一街砖瓦泥墙石板路,似无规无则的一本镇谱,写满一页页民间小人物的名字。南来北往的过客与守望小镇的老街坊,拌成一街凉拌,麻辣酸甜,况味自品。一镇五百余家住户千把人,无一不出自农门,一些人使农具之余,尚有一技谋生之术,占据当街前沿,五花八门七十二行,小镇风韵在一锤一斧一锯一凿一刀之间,款款地浓了。与这些散兵游勇般在岁月深处打磨日子的匠人遭遇,是一个男孩成长历程中重要的一课,我固执地保留这个观点。要说这些民间草根男人给我的记忆抹上何种色彩,我想是火焰的闪击。

那年的寒冬在擎天燃放的攀枝花里报废。拖拉机成天在街外轰响,坐在墙根朽木上晒太阳的人话多起来,临夜在街边玩游戏的男孩们高吼“大王下坝来点兵”,巷陌间的山狗不再吠叫。说到底,那是个铁匠的春天。镇上成立了铁业社,镇上的八个铁匠将在一起打铁,统一经营全镇的农具,铁匠们各锤一方的日子将要结束,不再顾虑生意的咸淡。平日额头挂汗珠、脸膛抹灶灰的铁匠,闷葫芦似的铁匠,走在街上竟然成为人们热论的对象。他们享受“盖章领钱”发工资的待遇了,据说还有养老保险呢。铁业社在街南垭口上,虽四围坟山,但房子数十间、占地数亩,俨然半个铁匠王国,其气象远非铁匠们那个铁匠铺所能相比。

是的,铁匠们那个偏安小镇一隅的铁匠铺可是我消磨童年时光的场所。其实那些铁匠铺都是半间东倒西歪屋,铺子里一堆零乱的铁家伙,吸引我的是那热闹劲儿。赶集日,铁匠铺贼忙,师徒俩一长一短两把手锤,加一个大块头气锤,高中低音齐全,荡得老远,一个镇子都弥漫着铁匠砸出的武乐。循着“叮当——轰哧”的锤音,到了铁匠铺,皮风箱鼓得一炉火牛气冲天,躺在炉火里的铁块被烧得通红,一铺子铁腥味儿夹杂着炭火味儿,呼啦啦扑过来呛你双鼻。烧得通红的铁块被铁匠一火钳夹出来,放到铁砧子上,铁匠师傅小锤敲打,徒弟挥长把儿大锤猛砸,你来我往,铿铿锵锵,平平仄仄,火星四溅。小镇的热闹,山街的兴旺,田野的丰收,大致是铁匠铺里锻打出来的。铁匠的家当全是硬邦邦的铁家伙,一门手艺完全是硬碰硬,比不得泥水匠挼泥巴,含糊不得哩。在我眼里铁匠是男人的事业,没有一副过硬的身板,当不了一生铁匠。铁匠用铁锤开路需蛮力,但后期的淬火、回火,掌握火候,就是生平积累的看家本领了,那挥“二火锤”的徒弟,学的就是师傅的“火候”。汉族民间有“人生有三苦,劁猪打铁磨豆腐”的说法,铁匠的苦,是上了榜的。但民间匠人里头,铁匠与农业靠得最近,自从有种田人那天起,铁匠就不曾被冷落过。漫长的铁器时代,无论是战场的刀枪戈矛,还是沃野的锄头镰刀,抑或是驿道的马掌辔头,无一不是铁匠一锤一锤敲打出来的呢。因此我天性亲近铁匠铺,不仅仅是凑那点热闹,看那点被汗水催壮的男人肌肉,更多是由衷的敬佩和由此产生的幻想。

铁业社成立前,小镇上的八个铁匠铺,各守一路关隘,各锁一路兵马,不用担心生意被别的铁匠夺去而断炊。严铁匠打的菜刀远近闻名,云川两省四乡镇的人都会上门买刀;倪铁匠打铁铧口是一绝,自有他的市场;徐铁匠打的锄头好使,无须自夸也有人把他竖在大拇指上。民间的传统,靠货色生存立足。那时我钻遍了八个铁匠铺,就把铁匠跟其他匠人作比,感觉铁匠们都显得少言寡语。木匠上门做活,常走夜路,搜集得一肚子怪异离奇的故事,逗弄孩子方面占绝对优势;还有石匠的幽默,皮匠的亲和,屠户的粗犷,但都不及铁匠对我有吸引力。徐铁匠的铺子我最喜欢去,他脾气好,铺子开在街头古桥旁,紧挨河边,铺子里伸出一棵高大的攀枝花树,夏日为铁匠铺撑一把天然巨伞,春来开一树火炬般的花,跟他火炉里的焰火比红赛亮呢。徐铁匠宽面阔脸,额腮天圆地方,若是唱戏,绝对是铜锤花脸的绝佳候选。他那浸透汗水的帽子和棉布马褂常年不洗,膀子上厚厚的肉,腰腹前挺挺的肚,打铁时张着嘴巴似喜似悲,一派憨厚老实之相。他休息时一律坐在铺前石头上,喝一大罐浓茶,这时我们在他的铁匠铺里一阵瞎捣鼓,学着铁匠的模样把炉子里烧红的铁块夹出来乱敲。徐铁匠绝不发火,只悠悠地说一句,别砸坏了脚趾头。我们求他打一个铁弹弓,或离开时拿走他打好的一把镰刀,他也不会说什么,时间一长我自个儿倒愧疚起来呢。一次河里涨大水,把徐铁匠的铁匠铺捎走了半边,瓦盖坍塌下来搭在大树上,完全不成样子了,徐铁匠仍然嘿嘿笑着打他的铁。看着胖胖的徐铁匠专心地在铺子里打铁,真担心他一铁锤把瓦盖震塌下来。让我羡慕铁匠是因为,阎铁匠的儿子跟我是一个班的同学,跟他老子学得一招半式,经常借他老子的铁匠铺打了飞镖,拿到学校里卖,一角钱一把,畅销。我买过他的一把镖,镖尾铁圈上系上半截红领巾,随手甩出,一道红线,飞镖直指芭蕉树,稳稳地钉在树干上,心里涌起的快意恩仇,颇似取了黄世仁首级。阎铁匠的儿子因卖镖而得以每天吃一个街上的包子,让我眼红了许久,就为这个我甚至把当一个铁匠作为了人生理想。

但一个个铁匠铺一夜间关闭了,平素不相来往的八个铁匠聚到铁业社,面对面打铁了。但那可不是吃“大锅饭”,而是靠“业绩”开工资,打得多工资就高,因家里农活耽误了没去打铁,一分钱也拿不到。赶集日,铁业社车水马龙,购置农具的人进进出出,近处的背着背篓,远处的赶着牲口,各种铁打的农具从铁业社浩浩荡荡抵达三乡九村十八寨。八个铁匠的八大锤敲打在八个铁砧上,响成一片,焰火熊熊,火星点点,蔚为壮观。我们小镇上的一大伙孩子喜欢捡破铜烂铁,弄到废品收购站能换零花钱。铁业社大院铁器成堆,成为我们经常光顾的对象。周日成天在铁业社大院里转悠,看够铁匠的表演,走时顺手捎带一些废铁。厂长孙铁匠发现了我们的勾当,便吓唬我们说,你们不见铁业社四周都是旧坟,院子里的蝴蝶都是坟里飞出来的鬼魂呢,你们不怕吗?孙铁匠说的是实情,铁业社院子里蝴蝶特别多,不但在野花里翩跹起舞,还经常飞到打铁的地方,在通红的炉火周围,在汗流浃背的铁匠身旁,无拘无束地飞舞。多年后我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种奇特的景象,柔弱轻盈的蝴蝶与刚硬的打铁铺形成的反差,带给我一种奇幻凄伤的美。

我写过一首题为《暮年的铁匠》的诗,不知是不是受到那一幕幕情景的点化:

 

飘荡的锤音下

盛开的红花几十年不谢

情感这块火红的铁

容不得农耕时代冷却

反复锤打着愈来愈薄的日子

汗水和泪水

未能让炉火泯灭

高举铁锤

锻打出一片肥沃的乡野

……

 

铁业社垮台,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这个陶罐般的边地小镇,曾经被农民深爱的沃野也紧跟城镇化建设的步伐逐渐凋谢。农业时代的没落,导致铁匠这一传统手工业者的急剧减少或消失。铁匠的远去,成为无可阻挡的趋势,这无疑是农业时代最响亮的挽歌。在城市化进程高歌猛进的时代旋律中,全球最大、历史最长的农业帝国,它的那支庞大的民间工匠队伍,把传统的手工艺一一带入了泥土。记得最近一次回那个被民谣和传说包围的小镇山街,我再也没有看到铁匠铺。街头小贩虽然在贩卖着批发来的农具,但极少有人问津。当年小镇上的八个铁匠,有五个已经离世,其中年纪最小的黄铁匠也已六十多岁,改行修锁配钥匙;年纪最大的阎铁匠已年近九旬,天聋地哑地蜷坐在街边,身上披着一缕微薄的夕阳;胖大而和善的徐铁匠那个被河水捎走半边的铁匠铺,早变作一家新式家具店,那棵高大的攀枝花树枯死了半边,活着的半边稀落地开着几朵赤红的花。但谁也不会像我一样,把它与一炉流落民间的火焰联系在一起。


              

铁匠:边地的真男人(创作谈)

自小生活在川﹑滇交界的一个汉﹑回﹑苗﹑彝杂居的小镇上。南蛮杂处,诸族连襟,各诵各的经,各信各的教,却也安居无事,相互敬重。边地百年的风霜,常常落在石板道上,瓦檐老墙上,形成一种边地特有的视觉审美。当然,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子民,剽悍而沉默的习性,滋生了几百年来行走绿林的刀客﹑响马﹑土匪﹑棒客。他们劫持马帮,与命运抗争,而这一切随着乱世的远去成为一种传奇,只有一种职业——铁匠,成为延续这种传奇的活化石。故里小镇老街上,一个个铁匠成为我成年礼的教父,在他们枯黄的胡须上,记录了祖上与茶马古道交锋的快意。

铁匠铺,是我放学后的第二课堂。铁匠拿真本领说话,在沉默与焰火的交织中,铁匠靠货真价实的铁器在边地生存。力量与肌体锻打出来的器物,可以在边地红土中纵横数十年而所向披靡。铁匠给我上了一个男人的第一课:打铁还要自身硬。一生的活路,就没有了半点虚和假,硬碰硬,实打实,活出边地真男人的风格。写作近二十年来,这一种套路就套牢了我,文章里再没有温软的东西。与恶劣生存环境的较量,从祖辈男人打铁的时候,已经开始。于是我写下了散文《铁匠》。

              

马海,1976年生,回族,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作家班第九期学员。在《边疆文学》《云南日报》《散文选刊》等报刊杂志发表作品四百余篇,散文获第十届云南日报文学奖,首届延安文学奖。出版著作有《味蕾上的云南》《一个人的码头》《华坪记》等五部。系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审核:买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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