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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燧相望玛纳斯

   浏览次数:         张军民  


在新疆玛纳斯县的这片土地上,历史除了被文字记述,它还以怎样的面目,默默地被我们熟视无睹呢?每每从那些断续的已经不合时宜的文字中抬起头来,窗外或者瘦月凄清,或者繁星点点,幽深的黑暗中会慢慢浮现一些影像,是模糊的、不连贯的、残缺的,在我的记忆里显影最多的是那些点燃的烽火台。它们带着长城雄伟的断想,屹立在玛纳斯河的边沿,驻守在城郭的外围,在西域瑰丽的风情中,飘荡着关内文化的气息。

烽火台不是西域的土产,是随着朝代的更替和疆土的西延,从关内走进来的。有人说,是因为新疆这片土地不适宜修造长城,但是又不能割断了军事报警消息的传递,为了能够固守,所以才出现了烽火台。烽火台一律用土夯筑,一层一层地往上加,直到高高地矗立起来,能在上面看到辽阔的戈壁和遥远的沙漠,能感受到呼呼的永不停歇的风,那些木头夹板和石头的夯子,才会停止;那些闪着油光的男人的肌腱才会暗淡下来,不再反射灼人的日光;当然,停歇下来的还有回荡在空旷无比的天地间的夯号声。这时候,能听见的只有水声风声。河流日夜不停地在烽火台的脚下流淌。那些从山上下来的风,一阵儿一阵儿,经年累月地吹着力气和汗水凝聚成的那些土台;那些从西伯利亚、乌拉尔来的冷锋和这里的暖锋胶着,带一丝大海的味道,丢下大颗的雨滴,砸在这平地耸起来的烽火台上,还有雪。如同房子得人养着一样,自从那些烽火台上没了人养,日月的力量就显出来了,它们日渐矮下去,小下去,真的如同一个个老人,越来越瘦小,终于枯萎凋零,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那些来来去去的终日在烽火台上瞭望的人,给我们留下什么呢?生活的痕迹不过是一些灰烬和几串铜钱,没有文字描述过他们,因为他们是最普通的,如同那些石子和沙砾,在河流的底下。我揣想,在故乡的历史战乱中,烽火台上曾经有过惊心动魄的故事,那些野性的绝望的血性的雄性的呐喊,演绎着多么男人的一个瞬间,仿若黑夜里粗陶灯碗上的一朵灯花,粲然一爆,炸出一点子辉煌的意味,就寂灭了。或者,也有鲜血深深地浸入烽火台的身体,在某一个春天,滋养出一棵令人轻视的最为卑贱的野草,然而却是那干涩沉重的烽火台上的一朵花儿,摇曳在水声和风声里,带了昨日生命的奋争。它们是孤独和寂寞的,永远相望着不能走近。那些守候着烽火台的士兵,不会多过十个,他们开垦土地,种上庄稼,把烽火台围绕起来,尽管他们中总有一个人,会履行瞭望警示的职责。隔了漫长的岁月看去,在那么美丽富饶的河畔,那里似乎更像一个没有女人的庄园。

在《辞海》《现代汉语词典》里,关于烽燧都有相应的说法,前者说“古代边关报警的两种信号。白天放烟叫‘烽’,夜间举火叫‘燧’”;后者说“夜里点的火叫‘烽’,白天放的烟叫‘燧’”。《墨子》则认为“昼则举烽,夜则举火”。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心飞入九霄,俯瞰过往的故乡,那些古老土台上的惊惶的火焰,在故乡的两条河流边蜿蜒飞舞。只要是在夜晚,就无比地妖娆绮丽,火光远远地映照到水波上,河水如神话中闪烁的锦缎,漂游在我的想象里。那么白天呢,那些烟,青烟白烟,袅绕在碧草和绿树的上空,假若点燃的是狼烟,笔直地上升到深邃的蓝天,仿佛在超度那些默默的了无声息的最平凡的灵魂。假如,那些“燧长”、“燧警侯”(烽火台的负责人)知道了我的想法,定要斥责我了。今天,和平时代的我们,连那样举火燃烟的梦都不曾做过一个,谁关心呢?

今天,在312国道的两边,偶尔还会看到田地里的土圪垯,大多是昔日久远的烽火台。在玛纳斯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沿着西边曾经汹涌的玛纳斯河、东边的塔西河,矗立着八座烽火台。那些附会的故事和传说,随着漫长的驿路,犹如烽火台放起来的风筝,紧紧揪住关内文化的纱巾,在岁月里留下异域的面影;宛如历史的花朵,一直盛开在这片土地上,无论是否有人采撷,都一样地涵盖了期望和生活的憧憬。1984年的地名普查中,曾命名塔西河东岸塔西河村内一遗迹为塔西河古堡,古堡中央有一座大烽火台,高八米,上面小,底座大,周长约四十米,登上烽火台顶,可以看见塔西河河口。这座传为唐朝所建的古堡早已不复存在,唯有日渐失去气势的烽火台,在已经流淌进水泥石渠的塔西河边,悄然掩映在树丛间。三年前的一个冬日,为拍照,我曾独自寻访到那里,一位过路人诧异地问我,一个烂土堆有啥好照的?我没有理他,从各个角度,一阵儿狂拍。对我来说,这是故乡历史的一部分,尽管是如此地简陋。没有人会想起,如果不是因为职业也没有人记录它,但是在上海的豫园里,我还是想起了这次拍摄经历,可惜的是天气不好,影像的美感太差。当时,烽火台的四周都是积雪,烽火台顶着洁白的雪,站在灰蒙蒙的天地间,一些电线总是出现在镜头里。在这座烽火台南面,有一处清朝建立的塔西河屯垦所,当然也有烽火台,是一个直上直下,高七米,每边宽五米的巨大的方柱,典型的清朝烽火台的样子,四周都是农田。东去西来的路途上,常常一偏头就会看到它,突然有一天,车窗外是油绿的葡萄架和延伸到远处的棉田,那高高的土堆已经不见了。沧海桑田,不过一回头的工夫,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历史就湮灭在阳光下。玛纳斯遗留至今的古迹实在是少而又少,最出名的就是破城子了。这个被唐朝地图标为“乌宰守捉”的地方,恐怕是最完整的残破的遗迹了,那些城墙已经成为大地轻轻的隆起,城内被人挖得到处是大坑小坑。城外西南角据说有一烽火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尚高五米,现在根本无从分辨。1999年,在玛纳斯河东岸的头墩台子村,有人告诉我,站在那高高的土台上,可以一直看见塔西河边的烽火台,如果那些烽火台还在的话。说话的人见我怀疑,便赌咒发誓。头墩台子的这座烽火台,正处在玛纳斯河出山口的地方。沿着这座烽火台往北,在四级电站、园艺场、兰州湾、广西村处,据说均有一座烽火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曾有人专访过这些烽火台。其中以兰州湾的烽火台最有名,民间俗称为大圪垯,相传为《隋唐演义》里女将樊梨花的点将台。虽然玛纳斯河早就叫响了,可是河边的这座自清代始有名的小城,一直叫做绥来,“绥”即安定之意,可见当时人们的期望。绥来城传说形似凤凰,而这个大圪垯,正是凤凰的脑袋。谢彬《新疆游记》中记述:“绥来县西行过漠河渠桥二里,大圪垯,土阜高三丈许,谚绥来凤凰形;大圪垯其首。”从史料看来,这些烽火台多带有明显的清代烽火台建筑特征,其间相距多超过十多公里,将烽火台连线,从北向南从西向东而视,约为北斗形。自汉代以来,西部的烽火台在建筑过程中,多为坚固而逐层加垫芦苇等植物,而在关于玛纳斯烽火台的记述中,无论是相对完整的还是较为残破的,关于这一点都没有具体提到。寻访中,即使土层较为明晰的烽火台,也未见垫草的情况,不知是什么原因。另外,汉代烽火台几不能存;唐代和清代的烽火台在形态上还是有区别的,唐代多为方锥体,清代多为方柱体。即使所见上小下大,也不能贸然断定为唐代的,因为这是在西域新疆,岁月分外地无情,四季格外地鲜明,风和雨一样地狂热,野兽和人们一样地自我。

烽火台改变的历史我没有找到,我看到的是已经被改变的烽火台。那些被汗水和气力黏结凝聚的泥土,被人们挖离大地,层层累积在心碎的蓝天下,累积在岁月的风尘里,累积在昔日更为纯净和浓烈的阳光下。在某个和平的午后,失职的燧长,靠在温热的泥土上,如同回到母亲的怀抱一样,浅浅地打个盹儿。他们以烽火台为中心,临河而垦,侍奉庄稼,自给自足。在这种看似散漫平淡的表象下面,日复一日地关注四周的大地,探察远处灼灼日光里的影子和灰尘。他们会说些什么,想些什么?当漫长的冬季来临,在漫长的黑夜里,他们啜饮最烈的烧酒,翻烤着火堆上的野兔和狍子,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庞,风沙和日光的粗糙、岁月和思念的皱纹,都在微弱的火光里闪现。骤然间一声吼,火焰腾空烧尽星辰明月的光辉,仿佛黑暗世界里光明的舞蹈,一点一点的火光次第腾起,一直绵延到玉门关甚至更远。那是多么壮观的一次传递,多么简单热烈的交流,多么紧张而富有声色的诉说。更多的人会醒过来,刀枪剑戟的光芒在那些火光里,也是热烈忠诚的;战马的嘶鸣在那些火光里,更是豪情无限。也许烽火台上曾经的士兵,与今天那些哨卡上的人,有过相同或类似的愿望和期许。他们会在历史的某个节点上交流;而我,只能想象。

烽燧相望的玛纳斯,是已经远去的历史的浪花,在我的刻意求访中,激荡在心间。古罗马文学黄金时代的天才西赛罗说:历史是时代的见证、真理的火炬、记忆的生命、生活的老师和古人的使者。烽燧见证的那个时代的玛纳斯,是不完整的,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弄清自己的历史,就已经感觉超越了很多,站在历史的门外,不顾一切地向前看去。福楼拜说我们对历史的无知使我们诽谤我们自己的时代,人们总是如此。我不想成为这样的人。了解自己脚下的这块土地,一直是我的愿望,然而,直到今天也远远不够,尽管它在中国的版图上不过是句号一样的一个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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