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当前位置:首页>散文>正文

浆水面里的河州

2016年第1期   浏览次数:      回族   冶生福  

我竟然在湖南长沙街头找到了一家河州人开的清真饭馆,有面片,有手抓羊肉,还有河州粉汤包子。看了菜谱我还是觍着脸问有没有浆水面,老板看着我笑了。我为我的唐突不好意思起来,可是老板大声地说,有!当下就进后厨安顿去了。

浆水面端上来了。碗很精致,白色底上印着鲜花纹路。几片绿菜、几块西红柿、几撮细葱末,再配点金黄的酸菜。洁白的面叶静静卧在碗中,热腾腾的气息夹杂着浆水面特有的酸味直冲鼻腔。

此时的长沙华灯初上,街上弥漫着臭豆腐的味道,辣椒渗入脑门,街道两旁浴足屋鳞次栉比,延伸到人行道上夜摊上的划拳声和争执声此起彼伏。

湖南这一带民风剽悍,这里更是文化之地,至近代人才辈出推动了历史的进程。

在这之前,从小在西北吃惯了清真食品的我却在长沙街头没有找到清真饭馆。我曾打出租让司机找一家清真饭馆,到了店前,却发现门头上写着“清蒸”字样,只好折回。于是我每天吃带过去的方便面,吃得我胃发酸,一闻方便面就想吐。

既然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河州人的清真饭馆,我可不能等闲视之。

浆水面我一连吃了三碗!老板望着我笑。

一个饱嗝从我膨胀的胃里冒出来,浆水面独特的味道还留在我舌头上牙齿间,这时街道上的臭豆腐味似乎淡了许多。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我和妻第一次从循化到河州的经历。

那时在河州古城,一家清真饭馆,两杯花茶,一盘羊肉手抓,两碗浆水面,一对异乡夫妻。

嫩绿的茶叶在河州人称为牡丹花的开水中泡过,茶叶上上下下,浮浮沉沉,金黄的东乡手抓羊肉冒着诱人的香味,带点酸味的浆水面不时冲入鼻腔。我周围是此起彼伏的互道赛俩目的声音,从饭馆落地窗望出去,远处清真寺的唤醒楼在灯光的装饰下轮廓分明。

这是我第一次吃浆水面,我不明就里还重重地调了些醋,一口下肚,酸到了脚尖。妻望着我暗自发笑,她早已忘掉了路上的风波。

在七个小时前,我们从化隆翻山越岭,在青沙山上车摇来晃去,那无穷无尽的盘山路,总让我感觉无法到达山顶。路上的冰瀑不时从窗边一晃而过,暗示着窗外凶险的盘山路。青藏高原已到初春,但春天总喜欢和冬天搅到一块,窗外雾茫茫的,竟然还下起了雪,司机说到山顶了,我朝外望去,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到。

从化隆到循化,这一带落差很大,海拔突然间就跌落下来,黄河拘束在青钢色的孟达峡,愤怒地朝大河家咆哮而去。

我和妻坐着便车顺着孟达峡跟着黄河而下,左边是菠菜汤似的黄河,右边是青钢色的山。总感觉车一会儿开到悬崖边上,一会儿顶到悬崖绝壁,满眼全是丹霞山地,一重一重逼进车窗里。

妻的爷爷就是河州人,他当年就是在这条路上跟着驮行李的驴一步一步从河州走到大通的,据说他走了将近半个月。每说起过去,老人总喜欢说,再说啥哩,那个年代嘛!

老人口中的河州在我心中的分量却一天天重起来,老人纯正的河州话中频频提到的浆水面更让我对河州向往不已。曾几何时,青海当地人可是以能说河州话为骄傲的,河州话可成了当时的官话。

再后来,和我打交道的人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河州人,甚至还有一位从大通迁居到河州的编辑。他们不同于大通的处世哲学、言谈举止,总让我感受到浓浓的河州味道。

关于河州的事情源源不断地进入我的视线。

吃吧,吃吧,吃了不想家。妻说着,又给我夹了一块羊肉。快到礼拜时间了,窗外传来悠扬的邦克声。

东乡手抓羊肉色泽金黄,成为河州乃至西北清真食品中的一大品牌。几块羊肉下肚,让人感觉回到了家。

家?家!

三小时前大河家的黄河似乎还在我耳边回响……

我和妻坐着便车,顺着黄河,循着山岭,迷失在山和水的重重包围之中,夕阳突然地给山峰抹上一大笔金色,在车前山峰上劈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劈得那么突然,让我们猝不及防,穿过缝隙就到了大河家。

我们过了桥。据说在这以前大河家是有一个古渡口,一轮渡船被一根钢丝绳牵引着,来回渡人。

便车把我们放在了大河家。此时的大河家正沐浴在夕阳里,街上小摊堆积的薄皮核桃个个金黄透亮,守摊的老人在夕阳中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他静静守着这一筐筐的核桃,身后不远处是一家卖大河家刀的店铺。

如果是在十年后,我会毫不犹豫地住在大河家,因为十年后我知道这里曾出过一个褒贬不一的风云人物。但此时的大河家天色尚早,我和妻决定还是直达河州。在这之前,我知道除了我们西宁有个万人礼拜的东关清真寺,还有爷爷多次提到的小麦加——河州。

已没了班车,街上只停着一些小面包车,我和妻坐上一辆,等了半天也没人再上车。没有班车,这些面包车拉满了客人才会走,我和妻只好等着。过了一会儿,一辆面包车开过来了,他从车窗外叫我们下来,说还差两人,我和妻望了望司机。

我们还是坐上了那辆车,我担心往回望,怕原先的司机追上来吵架。

可半天也没见他开车上来。要是在别处,两司机早已吵成一片,甚至大打出手。

司机说没关系,这里不会吵架,大家都抬头不见低头见。

路在我们面前弯弯曲曲绕来绕去,和我们同行的人们都在半路上下了车。车里只剩下我、妻和前排座上的男子,那男的看来和司机很熟,两人用当地话不紧不慢地聊着,我记得那男的不时回头望望我们。

司机打开了车灯,外面的土山黑乎乎地向我们扑来。扑来的还有迎面疾驰的汽车,速度之快让我们的心一次次提起来。

望着妻,望着外面越来越黑的天空,前排男人不时回头看我们,我的担心一点点增加起来。

一只苹果,我用手拨拉过去。又是一本书,我拨拉过去。此时我的手在包里紧张地摸索。

我记得我在大河家买了一把保安腰刀,可是现在找不到了。就在这时我似乎又一次看到前排那个男人盯着我的包,我的手停了下来,我不能让他看出我的紧张和企图。

又是伞!又是相机!我有点绝望。

车突然停下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紧张地朝窗外看去,车似乎被砌在一个黑砖墙里,什么都看不见。司机从后备箱似乎取出了一根长长的东西。这时我终于摸到那把刀,那把锋利的可以剃去汗毛的刀子。

司机和那个男人上车了,司机说车胎气不足,加了点气。

车又一次开进了黑夜。

前排的那男人每看一次,我握刀的手就出一次汗。

渐渐地前面的灯光越来越多了,司机说,河州城到了。

司机说,你们下车,打个出租找个宾馆,这里出租车便宜得很,一般就五块。另外在大河沿那儿有一家饭馆,你们就到那儿吃饭,便宜味道又好。

旁边那男人对司机说,我们快走,你媳妇不是正生娃娃!

司机拍了一下车,说,走,我们快回!

司机又仔细地给我找完钱。我想给两人拍张照,可是车消失在黑夜里。

给,妻又夹了一块羊肉。想着前面车上的情况,我为我对人的不信任和怯懦微微脸红,我默默祈祷那司机的妻子母子平安。吃着吃着,这河州的浆水面味道就与众不同了。

三年以后的一个夏天,我只身一人又来到河州。

这次我先到大河家,找马占鳌的坟。

走在大河家的街道,正是中午时分,炎热的天气把人们逼到阴凉处,街道上人很少。一棵大树下,一位老人戴着老花镜看经,斑驳的阳光在装饰着波斯花纹的阿拉伯经文上调皮地跳跃,老人还不时地小声地念出声,那腔调那姿势与我的爷爷一模一样。他身后是一家保安腰刀店,左边是一家水果店。

我向他打听坟的位置,他合上经,“哦”了一声,看了看我,朝前指了指。

顺着他的手望去,前面是一片街道。两旁的小摊掩映在五颜六色的太阳伞下,小商品在阳伞颜色中琳琅满目,颇有点中亚风味。但我始终没发现,在这样的繁华里还有坟地的迹象。

老人合上了经,慢慢站起来,我紧跟在老人后面。

在一家有着河州特有的砖雕门头前,老人停下了,指了指说,这就是。

我顺着老人的手看去,青砖门头已残破不堪,青砖雕刻的牡丹花呈拱形式样包裹着一扇老木门,木门上是清真言。木门上的绿漆已掉落了许多,斑斑驳驳中还能看出是松木质地,木门上一对碗大的铜扣夺人眼目,铜扣上刻着的花草生动活泼。

我说进去看一下,顺便上个坟。

可木门紧锁!

老人又去找人,半天回来后说守坟人到河州城去了。

我只好从门缝里看,只看到一些树的模样。

这就是曾在太子寺以“黑虎掏心”战术打败湖南湘军左宗棠的回族反清起义首领马占鳌的坟地!

门头楹联上写着“保家为民功成太子寺,崇圣尊教名垂积石关”,横批为“一方雄杰”。

“黑虎掏心”应该是同治十一年(1872年)腊月的事。镇压反清回族起义的左宗棠率军打到太子寺,马占鳌的精锐每人一把刀、一壶水、一根木桩,半夜在清军核心阵地烂泥沟四庄,边浇水边围木桩垒砖。天明之时,三座冰营垒就出现在清军提督傅先宗面前。清军以压阵之势包围了这三座营垒,等清军逼近后,营垒内突然枪声大作,傅先宗中弹身亡,清军阵脚大乱。左宗棠第一次在太子寺吃了败仗。

马占鳌在太子寺取得了胜利,可是宁夏反清义军马化龙的结局成为挥之不去的阴云,何去何从成为马占鳌的一大心事,此时有主战派,也有主和派,最后马占鳌决定投降。在做出这一决定的前夕,他应该是白了许多头发的。后人也对此褒贬不一,有人说他是刽子手,有人说他是叛徒,也有人说他保了河州的黎民百姓。

……


相关内容


  • 回族 / 石舒清 / 2017-03-02清水里的刀子
  • / 陈思和 / 2017-03-02重读《清水里的刀子》
  • / 樊前锋 / 2014-08-02一个身影里的新疆
  • 回族 / 冶生福 / 2015-01-09婚礼
  • 东乡族 / 冯 岩 / 2015-07-31舌尖上的临夏
  • 回族 / 马骥文 等 / 2017-01-11青年诗会
  • / 张军民 / 2015-01-08散文二章
  • 心火

    心火

    儿时的往事逝去得实在太久了。    无论是生存规律的制约还是社会条件的改造,都足以使像我这样的生长在...[查看全文]
    稿

    1.来稿请发电子版或打印件为佳,请勿一稿多投。

    2.请注明姓名、详细联系方式及电话。

    3.稿件一经采用,会告知作者并及时支付稿酬、寄送两份样刊。

    4.来稿一般三个月内没收到回复,作者可自行处理。

    5.来稿不退,请自留底稿。

    6.本刊对来稿保留修改权,不同意者请预先声明。

    7.来稿凡经本刊使用,即视为投稿者同意授权本刊及本刊合作媒体(中国知网、龙源期刊网、万方数据库、博看网等)进行信息网络传播及发行。同时,本刊不再支付上述所有使用方式的稿费。如有特殊要求,请在来稿中说明。

    8.凡在本网站“新作推荐”栏目上所发文章,均属于未在本刊及其他公开发行刊物上发表过的文学作品,本刊不支付稿酬,有关报刊社如有意选用本栏目上的作品,可与作者本人联系有关事宜。

    客服时间:(10:00-18:00)
    (周六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