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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记

2015年第五期   浏览次数:      维吾尔族   帕提古丽  

胎  记

维吾尔族/帕蒂古丽

■ 散 文

在我回喀什伽师,找到了父亲的亲人们那年,我肩背上那块胎记表面,先冒出一层巴旦木花苞一样的小红蕾,然后小红蕾裂开小口,伸出一粒粒红舌头,像是要开口说话了。

我担心这块皮肤会越发作越厉害,伽师的姑姑说,也许全发出来了,那块经常发痒的皮肤就彻底治愈了。

我一直把这块胎记,比喻成维吾尔族父亲、回族母亲的血脉没有很好地融合的标记。

也许父亲郁结了半个世纪的乡愁,在我到了喀什伽师之后,终于从我身体上,这块血液混合不均匀的胎记上挥发出来。淤积的血脉,以全身出疹子的方式展示出来。我感觉父亲郁结在我身上,那一股血脉打通了。

在祖源地,原乡之水灌溉我,洗涤我,沐浴我身体上巴旦木花儿一样的小红蕾,沉着的色素,随着血脉的畅通,由表皮融进了我的体内,并由我畅流的血液逐渐代谢。皮肤经过阵痛奇痒后,一层层蜕皮、溃烂流水,变得平展光滑。

多么神奇的原乡之水,多么神秘的血脉连接。祖源地的水土,为我换了一块新的皮肤。跟别的地方皮肤相比,这块曾经长过胎记的皮肤,只是缺少了用来透气的毛孔。

我有时禁不住猜测,难道我出生时,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我身上打下了这个记号,标记和预示将来我会返乡,去寻找万里之外,失散了半个多世纪的血亲。

也许这个胎记是我出生时,父亲许诺的一个心愿,就像他标记他的那匹马一样,父亲隐秘而强烈的愿望,红烙铁般炽热地烙印在我的肩背上。这块胎记是父亲的印章,是他为我接的第一个虔诚的都哇。

我父亲年少时远离祖源地,也许无法承受思念的重量,殁的时候,血液都堵塞郁结在心脏。他的胎记,长在被思念洞穿的心壁上。

借由父亲的口唤,我才带着家族的胎记,来到了父亲的出生地,喀什伽师县和夏阿瓦提乡的喀尔萨村。我相信我的出生,或多或少寄托着祖辈神秘的心愿。亲人在前世向后人无法传达的愿望,会以神秘的方式,在子孙身上留下一些痕迹,比如一颗痣、一块胎记。亲人的愿望,我背负了半个世纪,借由这块胎记才明白。

那些父亲在伽师乡下的亲戚,被我找到的时候,他们对早年出走的我父亲浓厚的思念,在见我之前的半个多世纪,已酝酿成地火或涌动的暗流,遇到了我即刻喷涌而出,他们用亲情淹没了我。

他们掩埋在内心深处的亲情,像在地下埋了一个冬季,熬过了漫长寒冬的葡萄藤,遇到了春天,本来蜷曲的藤蔓蓬勃茂盛,抽枝拔节,膨胀的根系使地崩土裂,不管不顾地伸展过来紧紧地簇拥着你,让你来不及审视就彻底陷入。强大的血脉,破土重生。

用姑姑的话说:感念造物主,只要不死,亲人总会有相见的一天。

正当我写下姑姑见我时,念叨着上面这句话,她恰巧从伽师打来电话。她的声音看似暂时切断了几分钟我的思绪,实则是给了我“联通”这个概念确切的解释。我们之间的亲情感应是那么强烈,我们的血脉是贯通的,时间和距离都无法阻隔。

感谢上苍,伽师这一股父亲的血脉,几十年来还是那么集中,没有任何大的迁移。缓慢的变化速度,让我得以在父亲离世后,再回来寻根时,还能够在原地找到他们。他们对年少出走,一生未归的我父亲所有的感情,都加在了我身上,我的心被他们浓烈的亲情浸泡。

在我现在居住的沿海城市,男男女女个个皮肤细腻白净,出生时的那块胎记,可能已经淡到看不见了,或者被他们用现代的美容手段清除了。新的城市移民越来越多,人们变得不再那么念旧。那些背着土特产走亲戚的山里人,在越来越崭新的城市,变得有点不合时宜。

城市一天一个变化,旧的,一律被新城扔在新房子的门外。过去,越来越变得无从说起。他们只隔着安全的距离,观望过时的亲情。似乎与过去过于亲热,就会有一双从暗处探出来的手,把他们的衣服掀起来,让那块代表着过去的胎记露出来。

基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我不大愿意去新型城市或大都市里走亲戚。那里现代的商业气息能把再浓的亲情,都逼退到一个看不见的角落,让你与金钱和利益赤裸相见。我想这也是人们青睐古老城市的原因,那里尚残留着与城市面貌大体相对应的传统余温。

搬到新型城市的亲戚们,“胎记”已经被外乡的泥土掩埋了。你寻上门去,他们最多翻起泥土再看一眼,这一眼也像是向过去的告别,没有重新复活过去的意思。人们到底是富了,还是穷了,亲情到底是奢侈到享受不起,还是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我很难说清楚。

我尤其怕很久不见的那种亲戚,对着我努力翻找什么,审视我的眼神,真的是为了找一块记忆里的胎记?怎么都感觉自己像一颗埋在地里的土豆一样,被他们用目光生硬地刨出来,我感到浑身赤裸,他们还觉得我尚面目不清。他们已经不是一团热乎乎的血肉,我的胎记也对他们无动于衷,毫无感应。

已经经历了一次死亡那种的亲情,不再有血脉奔涌的热气,即使复活也是短暂的,带着死亡的冰冷和无法长久的勉强,就像隔夜的馒头,只适合放在祭祀的案子上。要想寻到它离乡离土后的枯萎的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就像把几十年来不断迁移的电源线路,一根根梳理好,连接起来,不小心废旧的电线就会短路,无法导电。

很多时候,我看见自己支离破碎的亲情线路丢弃在地,捡拾后一团乱麻般无法梳理,即使双方都认可某一根共同的血脉,情感上也再难以拉近距离。

我的母亲的故乡在甘肃天水张家川县木河乡桃源,一次次迁徙,将她连接故乡的脐带割断了。脐带纵然被割断,这端的痕迹还是留在肚腹上,她身上的这段脐带,在想念埋在故土的那一段时,那一段会不会在万里之外的地下隐隐作痛。

我肩背上的这块胎记,没有透气的毛孔,也许是因为还有母亲的血脉没有打通。母亲嫁给父亲之前,据说结过婚,那么我是不是还有同母异父的弟兄姊妹流落在外。

夜深人静时,我能听见身体里,有一部分血脉还在低低地呻吟。

母亲的那股血脉,那种经年累月的淤积不通,让我感到窒息。在这个世界上,早已与我失散的母亲,似乎在以肩头这块不透气的皮肤对我言说。过去我一直听不懂皮肤的言语,直到我找了父亲的亲戚,我恍然明白,母亲的血液在我身体里冲撞低吟,就是要告诉我,我一日不去天水桃源寻根,她就无法顺畅地呼吸。

外婆说,每个游子离开家乡,都会在家乡穿一个黑洞,只有等游子归乡,黑洞才能弥合。亲人回到家乡,就能给黑洞补上一块补丁。

我从小是这个家族一块不怎么好看的补丁,我的出生,改变了家族的血脉组成。外婆和外公都因为母亲嫁给了一个维吾尔族,多少对我这个有别于其他纯种外孙的小杂种另眼相待。这两股本来都单一的家族血脉,因为我的诞生,有了两种血液融合的因子。

现在,我觉得我是这个家族,一块很重要的补丁。我想去天水找到母亲的根系,让我肩头的那块胎记,成为这个由两股血脉混合而成的家族的最漂亮的补丁,让它将父母的血脉弥合得天衣无缝,我想,它会有透气顺畅的那一天。

我突发奇想,母亲半个多世纪前,从甘肃天水逃荒到新疆的路途中,出了一身水痘,留下了满脸麻子。与我失散的母亲若能回还,我一定要带她去趟天水桃源老家,故乡会以它神奇的力量,将她在故乡留下的黑洞弥合,连同她脸上的麻子一起,平复到旧时的光滑。只要上天肯将母亲还给我,这个奇迹能发生,第二个奇迹必定会发生。

母亲、外公外婆、太外公太外婆逃荒新疆后,再也没有重回桃源,最终客死异乡。那年月,那么多人逃荒,再也没有回去过,大多数变成了游魂。他们留下的黑洞,没人补上。

有时候,我会梦见从未去过的桃源。我梦见太外公院子底下挖出的墓葬群,梦见那些墓葬被挖开后,地上留下的一个个黑洞。我还梦见桃源,像母亲那件旧衣衫,上面打满了一层层补丁。

我想,这个梦,我是替母亲和母亲所有的亲人们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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