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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村庄(外一章)

2015年第3期   浏览次数:         碧小家  



记得我第一次跟一位画家朋友去郊外写生时,那个村庄的人虽已搬迁,可有许多土屋还默立在老榆树下。我穿过空茫沉寂的院落,走进那些黑暗、残破的屋里,我看到了被丢弃在屋中的一件立柜、一张床、一个小包袱……

立柜顶上放着一卷一卷的白纸,抽屉里放着合作医疗证、动物免疫证、日历、膏药、酒盅、铅笔、扑克牌、避孕套、醒脾养胃颗粒、桑塔纳出租车名片、金水宝胶囊、日记本等物件。

床上的被褥还在。堆在床上的花被显得干干净净,似乎主人刚刚睡过午觉,被中还留有人的体温似的。床头上放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装着女人的长筒袜、小钱包包、皮带,小孩的衬衣、裤子、棉袄等。

其中,在橙黄色封皮的日记本里,记载着一个女人的成长过程。一开始,这个女人还是个女孩,她在日记里记载了自己的择偶标准:“相貌不要求过高,但人品一定要好。”

恋爱期间,姑娘与恋人似乎有过波折,日记中记载说:“裂缝既然不能愈合,那就各奔新路吧!”

到了后来,日记中的内容已完全和那个女孩的现实生活息息相关了。

 

从日记中可以看出,女孩早已结婚,这个家曾经为村庄的人放过羊,因为日记中有相关的流水账。如,2002年4月3日(下午),张智大羊九只、小羊六只,共十五只……从账中还可以得知,这个村里有张智、杨万平、罗存花、叶长俊、张存路、高永莲、叶长杰、王金梅等这么一些村民。

日记本里还夹有女主人的两张照片的底片,是她在水井边和庄稼地里留的影。从底片看上去,这个女人已经人到中年。

可以想象,这个女人,由姑娘到为人妻,为人母……曾经完成了对甜蜜爱情的幸福沉吟,完成了分娩时撕心裂肺的痛苦挣扎与求助,完成了对劳作于田间地头的丈夫的抚慰,完成了对玩耍于村落黄昏孩子们的亲切呼唤……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个女人还要完成对喜悦之事的欢乐大笑和对苦难现实的抗争与呐喊。在金秋的田野上,在寒风吹彻的村道上,这个女人还得吆喝着日子,驱赶着家,鼓足风帆,铆足了劲,朝着生命的远方奋力跋涉而去。当这个女人完成了她这一辈子该发出的声音之后,她的生命之路也就基本走到了尽头。最终,这个女人的声音会在某个黄昏的村落里永远地沉落于大地,消失在天空中,消失于村道上……

试想,一个村庄如果失去了女人的吆喝声,那么,这个村庄将会变得多么沉寂而荒凉啊!

我从残屋中走出来。这时,我看到了空落落的院落、静默的树,还有那空茫的天空和大地。

院中,那些挂在树丫上的一只筐、一个布袋,架在树杈间的一个轮胎、一双胶鞋、一把镰刀……再也没有一双手将它们取下,用于日子中。它们随着树的长高渐渐地离开大地,离开那些鸡鸣狗吠、炊烟袅袅的日子,最终在树的高枝间漫漶、消亡,变成尘灰被风带走,成了岁月的祭品。最后,连树都会忘掉这些曾经挂在自己身上的物件。

在我眯起眼睛朝树上看的一瞬间,一场秋风从院落中掠过,呼呼向东刮去,有一些滞留在院落中的被日子遗弃的残衣碎片被风卷起,如俘虏一般被带走,一去永不回头。

这时,有几片大大的雪花在阴霾的天空中旋转飞舞着,迟迟不肯落到村落大地。也许,连雪也感觉到了自己突然间变得无所适从——它们曾经落过的一截烟筒没了,它们曾经待过的几间黄泥巴小屋没了,它们曾经融化过的那些青青苗畦没了,还有那些小小菜园也没了……唯有风在呼呼作响着,从村西头刮到村东头,席卷着那些被日子丢弃的残片和屋顶上的蒿草,掀动着那些被岁月侵蚀过的一砖一瓦、一梁一柱……

时间尚早,可夜幕已刷地一下提前拉下来了。

曾经充满烟火气息的百年村庄,就这样变成了一片废墟。

余秋雨先生曾经说过:

 

我诅咒废墟,我又寄情废墟。

废墟吞没了我的企盼,我的记忆。片片砖块瓦砾散落在荒草之间,残断的木柱在夕阳下默立,历史的记载,童年的幻想,全在废墟中殒灭。昔日的光辉成了嘲弄,创业的祖辈在寒风中声声咆哮。夜临了,明月苦笑一下,躲进云层,投给废墟一片遮羞的阴影。

 

变成废墟的村庄也好,那些静默又荒凉的土地也好,它们在等待着未来命运的安排。

无论它们未来的命运如何,但有一点是可以断定的——它们是再也回不到那个麦穗摇曳、鸡鸣狗吠、炊烟袅袅的村庄了。那个村庄,随着时代的变迁,将一去永不复返!

那个村庄如同中国无数个村庄的命运一样,就这样消失了。它们的消失似乎在预示着:中国的农业时代将要结束了?

我相信,这个村庄曾经一定孕育过它自

己的梦。

村庄的梦,是回荡于村庄田园的一段村姑的清澈歌喉,是沉吟在深夜暖炕上的幸福拥抱,是飘动在村落女人头顶上的一丝红头巾,是麦场上垛着的一垛金黄色的麦子,是山坡上咩咩而叫的一群羊儿,是村落黄昏嬉闹不止、吼喊不断的一伙顽皮的孩子,是闪烁在深夜里的一晕橘黄色的青油灯……

村庄的梦,在这里沉落了,它已随风渐行渐远。

我听到河湾里的小溪在孤独而茫然地流淌着,我感到村落残垣断壁中隐隐透露着一种深邃无尽的凄凉。

可以想象,那些被迫出卖了土地和房子的人,扶老携幼,最后回头看一眼人老几辈子住过的地方,然后,他们怀着留恋而又复杂的心情,踽踽离开村庄,走向城市。末了,它们住在一栋楼的“村庄”里,从此与这个“村庄”里的人老死不相往来。他们失去了土地,丢掉了那些熟悉而又亲切的日子,还有那充满烟火和羊粪蛋蛋味道的生活方式。住在楼中,面对四面都是陌生的人群,他们茫然不知所措。他们有时目光游弋地走在城市的大街上,常常不知自己的脚步应该迈向哪里?

近十年来,中国不知有多少村庄就这样消失了。作为村里的人,他们放弃的不仅仅是家园和土地,而是经过千百年形成的一种生存方式,一种从农耕时代就已开始慢慢积累起来的劳动美德与生生不息的人文精神。

我第二次再去那个村庄时,那些秋天还默立在村落的土屋已被推倒。

那时,下了好大的一场雪!

整个倒下的村落废墟,被雪覆盖了。那些高高低低的雪包像一个又一个白色的坟冢。从雪地里露出的是一扇门柜、一截水缸、一个破轮胎、一截抽水机的管子、半截沙发、一扇小柴门、一截木水槽……它们像是从大地伸出的一只只绝望呼救的手臂。

雪落荒院中,荒院在无声地沉默着。清晨,已没了清扫院落积雪的声音,黄昏已没了咯吱踏雪归家的脚步声……偶尔有一两只野狗跑过废墟,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爪印在雪地上……

在某个残垣断壁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布袋。

我拿下一看,布袋里装着一些小芸豆的种子。黑褐色的小芸豆闪着亮泽,像小鸟的眼睛似的,显得生机盎然。显然,是这家的主人留下的种子,本打算来年春天,把它种进菜地去,然而,还未来得及播种,人已离开了村庄。

我把这袋种子带回了家。

我想把它送给一个种菜的农民,让他把这些种子再次撒进地里,让它们最后再发一次芽,开一次花,结一次果吧!

与三只小小虫子的对话

我在看书时,突然间会发现有一只有微尘大小的虫子,踽踽来到书上,在书页上来来去去地,爬很长时间。

我只好停止阅读,等待小虫子离开书页。它太小了,如果我翻过书页,它就会被压死在书中。

一次,我正在阅读周涛先生的《感谢生命》,一只小小的虫子突然出现在了封面上。它在封面转了几圈,又跑到封底去了。我翻转书,又看到了它。这是一只行动敏捷而又活泼的小虫子,它跑得极快。我发现,它跑来跑去并非是盲目的。它在封底似乎寻找着什么。然后它转了一圈,总要回到一个固定的地方,然后停下来,静静地待一会儿……它似乎在吸吮着什么?使我吃惊的是,它无论在封面转多大的圈,最终,它都会准确无误地找到那个固定的点,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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