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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魔鬼城

2015年第2期   浏览次数:      回族   谭成军  


2013年12月12日,好日子。几个朋友邀我去拍摄野生动物,设备都准备好了,长枪短炮的,我们开霸道越野车踏上了征途。

昌吉的天气灰蒙蒙的,能见度很低,我们选择的拍摄目的地是卡拉麦里五彩城西北区域。大家的心情很激动,哼着小曲儿从新疆阜康市北部的油路向北驶去。放眼望去,一望无际。城市是雾霾天,北部却晴空万里。一小时后,车就停在了五彩城西边新修的柏油路上。下了车,抖抖精神,脚下是河床西边的制高点,好似约见老朋友似的。我第一次踩在这个制高点上是三十年前,那时是用了和生命打交道的四天时间才来到这里的。回想往事,一切都历历在目。

1986年,受命于新疆吉木萨尔县县委书记赵学智,我们一行去寻找魔鬼城。根据石油地质大队提供的线索,北部荒漠以北,卡拉麦里腹地有一个神奇的地方,色彩绚丽、造型奇异,晚间有鬼哭狼嚎之声,人们称之为魔鬼城。赵书记听后要探个究竟,想为今后的旅游开发做好第一手资料。赵书记喜欢探险、猎奇,对这一带的山山水水、戈壁沙漠非常熟悉。当时被叫到他办公室的有三个人,我、科委主任闫鸿远、水西沟石油地调处保卫处的郭处长。赵书记和闫主任早给我们安排好了一切工作程序。县科委负责提供资料和收集资料,郭处长负责提供车辆和保卫任务。当时不清楚什么叫旅游,环境和旅游都在科委的科考项目中,属于科委的工作范畴。闫主任给我们谈了这次探险的重要性,谈了长远的旅游发展课题和远景规划。我当时是一个毛头小伙子,文化馆的摄影干事。初次接触这类工作,太突然了,有压力。我在文化馆的图书馆查了有关地质、地貌以及户外应急等方面的资料。专业设备上和材料上,我准备了一个135彩色反转片胶卷、五个柯尼卡彩色负片、二十多个120和135黑白负片。这样的材料准备在那个年代算是到家了。计划带珠江135牌相机、海鸥120双镜头反光相机,再带一套修相机的工具、手电筒等等。赵书记和闫主任给我们画了详细的路线图,闫主任又跟我们讲了关于旅游项目开发的注意事项。

4月25日早上十点,石油地调处水西沟前线指挥部郭处长的北京吉普212来接我们,军绿色的。这次去的人都是闫主任根据旅游开发而选定的,第一,要有对环境的鉴别力和欣赏力;第二,要能记录环境;第三,要能吃苦,有户外经验。最后选定了我、画家张天明、县武装部军事科的科长刘志峰(喜欢摄影且有边防保卫的户外经验)。初次去那么遥远的无人区,我们都不敢给家里说得太细太明了。我们带了锅碗瓢盆,每人一件棉军大衣、水壶和防寒军帽等。小小的吉普车塞得满满的,后视玻璃和左右玻璃都给堵了,师傅想尽一切办法把车里这些东西往顺里摆。我们像是一群在逃跑的人,什么东西都要装走。那时在一个小县城,哪有什么轻便的户外帐篷和户外用具,一切都是生活中最笨拙的东西。

赵书记忙,闫主任亲自送我们上路。车子终于启动了,副驾位上坐着郭处长。张天明、刘志峰和我坐在后排座位上。郭处长是抗美援朝下来的老兵,长方脸,魁梧硬朗的身板,一米八五的个头,典型的东北汉子。他坐在车上就像是押车的,我们觉得很安全。车向北驶去,路经国庆公社,向西穿过红旗农场,眼前出现的便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红柳梭梭随处可见。车停下来我就在路边拍到了一个刺猬,圆乎乎的,很壮实。戈壁的道路已渐渐不好走了,特别是春天的路最不好走,雪水每年都会冲毁道路。在戈壁上行走,我们既是探路者又是行路者。

天快黑时我们才到了沙漠边缘,顺辙沟往西走去。辙沟底部既坚硬又长满了矮草,想必这里就是唐朝路了,和史料记载是吻合的。一千多年前,这里是通往中亚的丝绸之路黄金道,黄沙漫漫,人欢马鸣。这条深沉的黄沙道,沉淀了辉煌与艰辛,使我想起了“平沙莽莽黄入天”、“随风满地石乱走”的诗句。我们的车只能顺着壕沟走,这一段再没有别的道路,千年的壕辙,深厚宽大,两边荒草已漫过了我们的车顶。太阳西垂了,余晖像聚光灯一样,穿越路前方的荒草,顺着地面铺了过来,挡光的地方都形成了一个个的光环。车内特别安静,郭处长一言不发,只是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叼到嘴上,两眼盯着前方。偌大的背影像个黑铁塔压住车的颠簸,这是在哪里我们也不敢多问。平时我的方向感是很强的,左拐右拐心里很明白。当时正是向西北方向行进,走了不多时车就拐出了唐朝路,戈壁黑了下来,远处隐隐约约有一片亮光。

用了四十分钟的时间,我们来到了一个铁皮房子圈起来的四合院,是水西沟前线指挥部的一个工作站。这里住着的有几十个人,在灯光下可以看到,他们都穿着统一的红色工作服。感觉他们很现代时尚,我们显得很土气。郭处长很熟悉这里,下了车就到厨房里安排饭去了。我们进到安排好的宿舍简单梳理了一下,回到院中的一张桌前刚坐下来,厨师就端来了一盆刚出锅的白菜和热腾腾的馒头,香气直往鼻孔里钻。我们一天没吃东西了,一盆白菜一盆馍馍霎时间吃了个精光。晚上睡在活动房内,脑子里老在想魔鬼城是什么样的——迷迷糊糊,不知是在做梦还是在想问题。

4月26日,晴,有云,又是一个好天气。吃过早餐,大家合影留念。大约十点多钟我们又踏上了寻找魔鬼城之路。大家休息了一夜都很精神。郭处长指挥着吉普车又回到了昨天来的原路。车到了红旗农场北部和沙漠接壤的地方,向北有一条沙漠小路,看似有人护理过,顺着沙漠沟底弯弯曲曲地向前伸去。我们有时走便道,有时蹚沙漠,好在没出什么问题。几个小时后骤然热了起来,气温大约到了四十度左右。爬沙漠时汽车的水箱温度很高,每闯过一个沙丘,师傅就停车把发动机引擎盖打开,让风吹散发动机的热量,以此来冷却发动机。

在车上,郭处长给我们讲了沙漠的故事,也是在潜移默化地给我们教沙漠里的生存经验。说维吾尔族在沙漠里吃西瓜,瓜皮都要向下扣着,或许瓜皮残留的水分可以解救被困沙漠的人。6月沙漠降大雪、刮沙尘暴之类的事都不罕见。郭处长是一个有心之人,大家的心都七上八下的,也不作声。说话间郭处长喊了起来:“看,黄羊!”顺着郭处长指的方向望去,离车几百米的地方,十几只黄羊在向左前方奔跑,沙尘和黄羊是同一种颜色,看起来有点模糊。受惊吓的黄羊越跑越快,渐渐淡出了我们的视野。兴奋之余,车又爬到了一个沙包的高处停了下来。初次进沙漠,对什么都好奇,沙浪的各种纹理、沙漠中的各种植物我拍了很多。在郭处长的指点下,我认识了骆驼草、沙拐枣、酥油草、肉苁蓉、胖婆娘草等植物。休息间登高望远,茫茫沙漠,沙浪一个连一个,在无限延伸,哪里有一个尽头!远处沙海的气浪形成了海市蜃楼,有像楼房的,有像正在飞驰的汽车的,有像海浪的……这些我在资料上都查过,也在核实资料的真实性。

我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走了多少路程,过了多少个弯道,很难记得清楚。最败兴的就是在过一个沟底的沙滩时坚硬的梭梭柴扎破了汽车轮胎。幸亏师傅有经验,准备得也很充足,一支烟不到的工夫,就完成了修补工作。傍晚十点钟左右,我们终于穿过了准噶尔盆地的库尔班通古特沙漠,向北走上了黑色戈壁,大家的心情也豁然开朗。这里视野开阔,黄色的沙地换成了黑色的土地,地上的石头都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我打开地图,郭处长说已经进入卡拉麦里区域了。“卡拉麦里”为“黑山”之意。路好走了,车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天黑时赶到了石油地调处的四大队(现五彩湾镇西四公里的地方)。在这里,我们休整了一下,以缓解两天来的颠簸和疲劳。但在休息时,我们仍然抓紧时间了解和确定魔鬼城的方位,这是我们的重任。可这里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点,给我们的寻找带来困难,我们只能靠地图和闫主任描述的环境去寻找了。

4月27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天气特别好,空气清新,视觉透视感很好。我们在四大队备足了油和水,先向北行驶了一个多小时,进入了一块沼泽地。这里被山弯环抱,地面杂草丛生,动物尸骨随处可见。大面积的干旱使地面龟裂了,汽车行走很方便,很顺利地通过了沼泽地。这块地方在地图上是找不到的,也没听说有这样一块地方。大家的心都揪了起来,莫非走错了地方?大家都不敢吭声,只是默默地随车而行。

汽车顺着山边前行,忽起忽落。在翻过一个山梁时,眼前呈现出一个很大的弯道,顺山而下。刘志峰叫了起来:“看,红柳滩!”大家都很兴奋,甚至手舞足蹈起来,找到红柳滩就证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如果能再找到乱岗坟地,我们就成功了一半。大家信心十足,寻找魔鬼城有了底气。我们凭借着地图和手绘的示意图摸索着向前走。下山时,在山脚对着的正西方向两公里处,我们又找到了乱岗坟。这地方大约有五百平方米,说是坟,实际上是风吹起的一个个沙包,很像荒郊的野坟,一个挨一个。“坟”上和周围有很多枯死的胡杨树,躺着的,站着的,大都是灰黑色的,有碗口粗细,没有树叶,也没有细的树枝,光溜溜的,像人工雕刻完插到“坟头”的诡异标志,寂静荒凉,阴森恐怖,让人毛骨悚然。不要说是晚上,就是白天,一个人也不敢来这里。乱坟岗,也不知是哪位先生杜撰的说法,但很形象。这里是沙地,土虚,车子很难走,车轮不时陷进沙坑里,每前进一米都很艰难。我们把皮大衣垫到车轮下,效果倒挺不错的。几个皮大衣不停地在轮子下面换,不停地走,不停地垫。五百多米长的沙地,车子走了两个多小时,皮大衣有很多地方都被车轮碾破了。

太阳已是正午,晒得皮肤生疼,没有阴凉可以躲避。但大家的心情都特别好,一路的行动方案都是正确的,地理标志都很顺利地找到了。每前进一段路就觉得离魔鬼城近了一步,早把饥饿劳累抛到了一边。接下来我们就很顺利地进入了所谓的黄泥滩。黄泥滩橘黄色的土地因为干旱都形成了细细的龟裂状,向远方铺了过去,很平坦。大家开玩笑地说,这是准噶尔飞机场,是给我们修的。郭处长说这是准噶尔盆地最低的地方,每年的雪水、雨水、洪水涌到这里,便形成了黄泥滩,飞机起飞没问题的。龟裂是干旱的象征,我用反转片拍了几张黄泥滩。212吉普车在黄泥滩上奔驰,时速达到了八十迈,当时这种车跑这个速度已是到头了。车行驶在地平线上,我们感觉是来兜风的。湛蓝的天空,白云朵朵,前方的清风扑面而来,车窗也卸下来放到了车后,爽快极了。

途中的几个地标都找到了,下一个地标就是照壁山。照壁山,听赵书记说坐落在河床的上面,在黄泥滩的西北方——这些话像刻在了脑子里。我们将车开到了一块戈壁上,向北行驶了十多公里,再向西北方向望去,地势越来越低,向最低的地方倾斜,感觉再往前就是河床了。这里的戈壁很难走,沙堆、马刺、石头,车在其间拐来拐去,司机忙得像是在跳舞,不停地扭动着身子。

在野外确定方向都是用大远景作参照。远景看起来都很平,走着走着就会出现车过不去的深沟,这次出来遇到的这样的情况太多了。有时我们可以找到汽车能过去的浅一点的地方,这样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节约了时间。运气不好了就得折返一截重新找路。我们来到了戈壁中的一块高地上,用望远镜向西北方向望去,在水平线上发现了独独的一座不大的山丘,很奇特,就像是被垂直拔起的一块大地,在气浪中隐隐绰绰,好像是在动,在行走——那就是照壁山。

我们绕了很多弯路,来到了照壁山下。说是一座山,倒不如说是一个大土堆,高约十多米,占地方圆三十多平方米,直立着,人上不去。它坐落在河床中央,经历了千秋风雨的冲刷,伤痕累累,却依然坚守在河床上。我们在山的北面找了一块阴凉的地方,地面干净,坚硬光滑,像是专给我们造化的吃饭、休息和纳凉的地方。大家又累又饿,靠在石壁上都不想动了,司机就从车的后面取来了馕、榨菜、西红柿,还有大葱。那时没有矿泉水,都拿大塑料桶装水,在野外搭灶台烧水喝。我乘机提上相机绕山转了几圈,拍了几张图片,并在纸上画了照壁山的方位草图。这是很重要的地标,它像是一个地面导航的灯塔,找到了它就会把握住行走的方向——怪不得赵书记给我们说一定要找到照壁山。以后我来的机会可能要比其他人多,也有可能还会成为向导或这一带的摄影师,这个笔记对我来说很重要。当我赶回休息地时,大家躺在地坪上都睡着了,只有司机还坐在那里烧水,让我喝茶吃饭。吃饭间我拿出地图看了又看,下一步应该就到目的地了。

下午我们顺着河床向北走,有时车子也陷下去,但很快都能解救出来——我们积累了一些在河床上行走的经验。车向北行驶到一个两山对嘴的掐口处,这应该就是进魔鬼城的山嘴了。司机将车停到了一个制高点上,巡视四周,四面都是黑色的山,看不到一个出口。河床中央有一个高大的半岛,左边连山,右边连河。他们说魔鬼城就在这个盆地中。盆地很大,四面的山都显得特别小,横跨盆地也得很长的时间。从高处看,看不到什么魔鬼城,所有的土地都是一样的颜色,也辨不清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们的手头也没有魔鬼城的照片和图画,在这里很难断定方位和区域,只能盲目地去找了。在制高点上再次打开了地图和自己做的记录,详细审核了我们一路的行走方案,确定路线是正确的,方位也是对的,经过的所有地标都是对的,那这里绝对就是魔鬼城的区域了,它就在这个范围内。

我们下到山谷的河床里,向北走了几公里,估计快到我们在山上看到的那个半岛了。顺一个辙沟向左拐过去,走出河滩,迎面是一个高坡,车上不去,只有人才能爬上去。我年轻,爬得最快,也很想以最快的速度看到魔鬼城。爬慢坡气喘得很厉害,我第一个爬到坡顶,到顶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气喘吁吁,但眼睛却盯着远方看,扫描周围的环境。紧接着刘志峰也跟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到了我的身边。不多时,他离开原地向里边走去。“快来看,这里有树!”我跑过去,看到整片整片躺倒在斜坡上的大树,最长的有三十多米,直径约在一米半到两米左右。好多树都断了好几节,就像是一节一节用刀切开的。细看那树,怎么像石头,又硬又脆,散落的树枝特别重。周围还有很多核桃一样的果实,最大的有拳头大小。郭处长上来一看就说这是树化石,上亿年才能形成这样的结果。大家正在欣赏树化石,郭处长说该走了,下午的时间不多了。我们每人捡了几个核桃似的化石便下山了。

在河床里走,两边什么也看不到,一人多高的河岸挡住了视线,不时地有黄羊、兔子、狐狸从我们车前穿过。河床周围还有高大稠密的梭梭林、干枯的梭梭柴,造型各异,随处可见。我们就像是来到了原始的艺术世界里,都想多欣赏一会儿散发着远古味道的艺术品。但我们的心里仍然装着重大使命,要尽快找到魔鬼城。当走到离北边的山还有几公里的地方时,下午低色温的阳光照到了北边的山体,远看山是越来越红,山体也高大了起来。

停车登高望远。就在我们推测着哪一块像魔鬼城时,驾驶员在河床上喊我们,让我们赶快下去。大家都吓了一跳,急忙跑到车跟前。原来是水箱漏水了,这可是个恐怖的事情,司机和郭处长都很紧张。司机抢修了半天还是不行,郭处长嘱咐大家要节约用水,决定立即返回。根据我的直觉,这次如果返回了,很有可能不会再来了。郭处长和司机早已没有了出来时的激情,对这漫无边际的寻找已很不耐烦了。这次出来他们是要担风险的,很有压力,况且这也算不上他们的工作范畴。对我来说,我很想找到魔鬼城,揭开魔鬼城的面纱。更重要的是拍到魔鬼城的片子,也是我想象中的一个大作品。赵书记和闫主任还在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呢,回去怎么交代?魔鬼城近在咫尺,我不忍心离去。经过一番思虑,我斗胆向郭处长提出了我的想法:“你们回去修车,我们住下来找。”郭处长听后坚决不同意:“这里很危险,出了问题谁负责?野外情况瞬息万变,你们有户外生存的经验吗?”我坚持着说:“我们三个人呢,还有一杆半自动步枪,再给我们放点水和吃的就行了。我们在行动上多注意一点,应该没多大的问题。你们明天来接我们就行了,我们不离开这个地方。”张天明和刘志峰也说话了,坚持要留下。刘志峰说他在边防待了十多年,有野外生存的经验,枪法也很准,应该没啥问题。郭处长揣摩了一阵,在三人乞求的眼神下终于同意了。他是抗美援朝退下来的老兵,在这种情况下很小心。他对我们约法三章,一是节约用水,节约粮食;二是不能离开他规定的范围,停止去远处寻找魔鬼城,尤其单人不能行动;三是夜间不能睡觉,要有人站岗放哨,夜间来人不能让靠近,否则就开枪。大家一致同意郭处长的规定。他也是勉强答应了我们的请求,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的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他像连长给下属下命令似的,声音坚定洪亮,“一定要尊重我的要求,一定要等我回来。”一切都定了下来,我们悬起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从车上一件一件地卸东西,皮大衣是每人一件。刘志峰是军事科的科长,还带了一杆半自动步枪,再就是水壶和吃的,卸了一大堆。我们卸东西的时候,郭处长在周围察看地形,他将我们带到河西岸一个独立的小山包处。那里是丘陵地形,中间是一个锅底形状,一个出入的小豁口,小山就紧挨着河岸边,看上去也是一个很避风的地方,相对来说也暖和一点。郭处长用很严肃的口吻说:“这里攻可守,退可走,是一个作战的好地形,一旦有情况对你们很有利,保护自己是没问题的。”注意安全的话他重复了很多遍,带着不放心的眼神依依不舍离开了我们,走了很远还向我们招手。车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尘埃里。

郭处长走后,我们整理了放在地上的东西。七点多钟太阳开始西沉了,周围逐渐红了起来,色温低,透视感也好。太阳在落山时显得特别大,天地连成了一片通红。我太激动了,不断变换着自己的拍摄位置。想走远些拍摄,但不熟悉周围的环境,还要遵守郭处长的规定。这广袤的戈壁,靠两条腿,短时间内走的那点距离是没有意义的。等太阳落定时,我们下到河床里捡来很多柴火,垒灶搭台,吃了简单的晚饭。周围安静得有点恐怖,好像世界上就我们几个人。在这种环境下,吃饭都觉得很新鲜,感觉饭也特别地香。晚饭就是馕、奶茶粉、榨菜、黄瓜、鸡蛋等,每人吃得都超出了自己平时的饭量。天黑下来时,我们就像羊群一样拥挤在这个高处的洼地里,相互取暖,相互壮胆。夜深之时这里的风很大,一会儿西风,一会儿北风,一会儿南风,没有方向性。洼地失去了它避风港的意义,气温骤降,穿着皮大衣都觉得冷。月光下,我们看到低处的河床上风好像不大,避风可能要好些,那里还有大量的柴火可以取暖。我们就下到河床上,这里果然好多了,风小,周围都是柴火,冷了就点火。火焰直往上冲,像光柱一样照得很远。柴火大都是干枯的,是河水冲下来的梭梭和红柳根。这类植物,燃点高,火焰大,古代在这一带炼制金属就靠这种植物。

大家在这里暖和了许多,身体也舒展了。这时,刘志峰规定每人值两个小时的夜班,并临时给我和张天明教了步枪的使用方法。刘志峰说第一班岗由他来站,但我们也不能睡。他手持步枪站在高高的河岸边上,皮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月亮的光线正好是逆光,剪影分明,影像呈现出边关大漠月下的国画之景。远处隐约传来狼的嚎叫,还有其他动物的叫声。我和张天明也累了,穿着皮大衣躺在火堆边,不知什么时候就呼呼地睡了过去。第二班岗是张天明,他不会用枪,刘志峰就把枪的子弹卸掉了。张天明拿着枪在河岸边转了一圈就睡到了岸上,刘志峰醒来后发现了这一幕,大发雷霆,把我也吵醒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他说张天明没把大家的生命当一回事。我们没有说话,睡意也消了。刘志峰自己拿枪去站岗了,我们一夜无话。到天亮时,我们发现刘志峰也在火堆旁睡着了。

4月28日,晴。早饭后,我们在附近看了看,魔鬼城究竟在哪里呢?我想赶在车来接我们之前确定魔鬼城的大致方向,大家都认为东北角的那一片红山可能就是。到了中午一点钟,接我们的车还没来。我们最担心的是,来接我们的车不要跑错了方向。这里地形很怪,感觉方向是在不停地变化,很容易搞错路线。我估算了一下,四大队到这里七拐八拐,如果不走错路,超不过六十公里,也就是我们徒步两天的时间。比预定的时间已超出了两个小时车还没有来,我们决定徒步返回。我们只带了皮大衣、水和少部分食物,用捡来的梭梭木棒挑着往回走。中午天气特别热,东西越挑越重,大家的衣服都湿透了。不管小车出了什么问题,我们用两天时间是可以走出去的。今晚过后就可以扔掉皮大衣等比较重的东西,轻装上路,明天晚上就可以到达目的地。

我们往回走了七八公里的路程,远远地听到了汽车的轰鸣声。我们兴奋起来,将东西扔到地上,爬到高处翘望着。声音越来越大,不多时,汽车从入口处穿了过来。车还没停稳,郭处长就从车上跳了下来,激动得要流泪了。他紧紧地拉住我们的手,“好了好了,这就好了。”汽车水箱已修好,郭处长又带来了水和吃的东西,补给已很充足。我们几个抢着给郭处长说已找到了魔鬼城。郭处长听到这个消息也很激动。大家心里明白这样说的目的,说是找到了,实际上只是我们分析预测的方位,都想作最后的一搏,完成使命,找到魔鬼城。

有了车就好办多了,车按我们预定的方向来到了东北的红山脚下。红山湾就像一个古代的城堡,层层叠叠,地岩层五颜六色。我们不敢单独进里面去,都是拥在一起边走边观察,轻脚慢步地往里走。里面山体的造型怪异,有人形的,有动物的,有慈祥的,有凶恶的,千奇百怪,让人浮想联翩。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我拍完了几乎全部的胶卷,彩色胶卷、黑白胶卷,135胶卷、120胶卷全上了。

魔鬼城,传说中的魔鬼城,我们终于找到你了!我伫立在城堡前,望着眼前五彩缤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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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你跟我回去吧。”

“我回去了,给当成逃兵毙了,还不如死在你手里。我们是兄弟。”

“不杀你,我也没法儿交代!”

“啥时候动手?我先洗个大净,念个讨白,给家人安顿一下,行吗?”

“给你三天时间。”马亚瑟侧身望着锁拉西说。锁拉西笑了,不是苦笑而是那种很解脱的笑。

“我知道迟早有这一天,我也盼着这一天。人总是要见安拉的,早死早得脱离。要是当时就战死了,那该多好。”锁拉西的语气平静了,但平静中又有伤感。这份伤感马亚瑟也有同感。

锁拉西又问:“马主席、尤舍儿,还有伊斯玛尔奈几个人的坟头还在吧?你给上过坟吗?”

“上过了,每年到忌日都去给上坟。”

“我亡了,你也给我上坟吗?”

“一定上。”

两个人这才起身下了炕。从炕上下来的时候,他们又像是多年未见的兄弟了。他们似乎忘记了三天后一个将会被杀死,另一个要担当杀人者。

当天下午,锁拉西出去了,说是有些账债要清一清,有些人情要还,不能把账债带到后世里去。马亚瑟一个人无事,就翻出锁拉西家的石磨石碾石磙子,重新起槽刨光。锁拉西的女人不时地给他端茶递水。尤素夫赶了牲口到山坡上吃草去了。阿米乃则慢慢地走到马亚瑟跟前,看马亚瑟轻松地把巨大的石碾石磙翻过来掉过去,轻巧地把坚硬的石头凿得碎屑飞扬,就惊得吐舌头。但她这会儿已经不怕马亚瑟了。她试探着问:“你是我大的哥哥吗?”

“嗯!”马亚瑟边干活边说。

“那你咋一直没来过我们家?”

“家远。”

“要走几天呢?”

“走十二年。”

“十二年?那么远呀!那你们家到天的那一边了吧?还是我们家近。”

“你大的家也在那里。”

“我大咋没说过,没回去呢?”

“你大不认得回家的路了。”

“小娃娃不认得路,大人也不认得吗?”

“大人有时候也不认得。”

阿米乃更加不解了。看到马亚瑟凿石头像凿豆腐一样,她又问:“石头到你手里咋就软了?”

“我用铁锤和钢凿。”马亚瑟说。

“铁锤和钢凿最硬吗?”

“不,还有更硬的。”

“最硬的东西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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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部风景线”作为《回族文学》的特色栏目,是读者了解和认知中国西部,尤其是新疆·昌吉的一个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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