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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作家薛峰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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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4日,昌吉州本土知名作家、吉木萨尔县县文化馆专职创作员(副编审)薛峰因病去世,回族文学杂志社副主编王勇代表昌吉回族自治州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回族文学杂志社、昌吉州作家协会赴吉木萨尔进行吊唁,对其家属进行了慰问。

薛峰,男,汉族,1948年生于甘肃威武。20世纪80年代开始在报刊上发表小说、散文、纪实文学、史论等作品300余篇。系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20148月,由回族文学杂志社编辑出版发行的《花儿乐章: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文学精品集》,收录薛峰的小说作品《烟王》。为了表示纪念,现将此文附录如下。

 

烟  王

薛峰

 

秋粮收了。冬菜卖了。场光地净,庄稼汉闲了。

天刮着凉爽的小风,飘着淅淅沥沥的雨丝。雨丝儿牛毛似的,使人感觉不到它在落。不知不觉,空气清新起来,大地湿润起来……经过炎热炙烤的小草、树木,在秋风秋雨的抚弄下越发显得活泼。雨丝,洗涤了大地的灰尘,也洗去了庄稼汉的劳累。

王老三,这个勤扒苦做的户老大,虽说是财大气粗、身强体胖肚肠宽,可这时在房子里总觉得憋闷、难受,有一种孤独纷乱、心绪不宁的感觉。他推开窗户——门前那棵榆树在风雨中撑开巨大的华盖,显得格外受看,全身的叶子亮光光的,有一种“净化”了的风采。但他没有心思观赏,一种说不清楚的欲望正在躁动、支配并吞噬着他……莫非有啥事把他难住了?没有,啥事也没有。明年庄稼地里的梢梢节节、枝枝蔓蔓的小事早都安顿好了。莫非病了?没有,啥病也没有,眼下身体状况很好。肚子不饿,身上不冷,没有烦恼,没有病痛,那这莫名的不安是打哪里来的?王老三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明白过来——烟瘾犯了。

烟瘾这个怪物,可真会缠人。它向人袭来无时节,真有点夺魂摄魄的威力,使你六神无主。唉,真是……

王老三拉开写字台抽屉,取出一包精装大前门,抽出一支,对到鼻子底下,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闻起来。顿时,他觉得舒服了好多,痒痒呀、不安呀,悄悄地溜了。

王老三大号王大田,在家排行老三。十二属相陪着他转了四圈,今年又轮到他的“本命年”。十九岁上王老三学会抽烟,算起来已经有三十年的抽烟史,这在抽烟人里头是值得自豪的。

“咳——咳”王老三没在意,把揉碎的烟末末吸到鼻子里了。他咳嗽了一阵,打出几个响亮的喷嚏,才轻快了一些。低头一看,桌面上一摊烟末子,手里只捏着半截纸筒筒,一根大前门全让他捻碎了。

王老三抬起头,看见了写字台上的“春兰”牌台式收录机。这几年土包子都开洋花了,娃娃们喜欢,他老妈也爱,就买了。弄一台摆摆排场,撑撑门面,显显光景;让娃娃们欢喜欢喜,让老人家精神精神,好歹有的是票子!

王老三把电钮一拧,指示灯亮了,红红的,他又把黑键一压,喇叭里立刻传出了声音。是个啥曲子,是啥乐器在合奏?他无心去管,只是那红艳艳的指示灯逗人喜爱得很。还有那发光的放音指示灯,把绿的、黄的亮光,一长一短、忽闪忽闪地射出来,怪好看的,如同烟锅里的火星在闪亮。想到这里,他全身又难受开了。烟瘾这个怪物,又施展了勾魂魄的魔力,紧紧地拥抱了他。他又拿出一根烟,对在鼻孔下边闻开了,半天,才把它重新放到桌子上。喇叭不停地响,音量指示灯忽幽忽幽地眨着眼,这可爱的闪光把他深深地吸引住了。

王老三有个习惯,在心闲无事的那阵,隆起的眉峰下那双发红的眼睛总爱死死地盯住一个地方瞅。你以为他在卖呆发愣,其实这是他思想顶活跃的时节。只要他眼珠子不转地瞅中一个地方,那总是在想啥心事儿。“多么好看!买来这么些日子了,我咋没有发现?”他死死地盯住了那闪烁光芒的东西……

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使王老三这个放了八年牛,扛了四年活的户家儿娃有了地,有了房。王老三成天价咧着大嘴,眼睛眯成一条缝,高兴得不得了。乡里人一高兴就爱来一“锅”,一来二去有了瘾。像父兄一样,王老三也弄了一杆“烟枪”,铜头铜嘴柳木杆儿,下面吊个花荷包。

每当干罢活回家,只要盘着双腿坐在炕沿上,手捏荷包,腮帮子一瘪一瘪,望着烟锅头里那点红红的火星,若有所思,又毫无所想地吸上几锅,王老三就觉得一天的劳累随着一团团青烟飘散了。开会的时节不停地吸上一阵子,会议时间好像也短了。兴奋时吸几锅,越发显得精神振作了;生气时吸几锅,气自然消了;瞌睡时吸几锅,瞌睡就跑了;失眠时吸几锅,瞌睡又来了……烟对于王老三真是一剂灵丹妙药。

王老三抽了五年烟,正赶上“全民活动,大炼钢铁”的年头。为了让“钢铁元帅”快速升涨,废铜烂铁、锅碗瓢盆都搜腾出来,投进了炼炉。可是“卫星”还放得不高。工作队挨家逐户地动员,让再挖潜力。三挖两挖,挖到了他的烟锅上。

“唉,真是!这么点点东西能炼几钱铁?大炼钢铁,又不是大炼铜!我的烟锅是铜的呀!唉,真是……”

“我咋这么小气?共产党把啥都给了咱,咱这个穷光棍啥也有了,这阵党号召大炼钢铁,我连个烟锅都舍不得……这算啥呀?唉!”

想到这里,王老三高高兴兴地和他的烟锅举行了一番告别仪式——端详着、抚弄着这心爱的东西,接连抽上几锅,把里头的烟油子掏干净,再用衣襟擦拭几遍,然后扔到炼炉里去。

烟锅交了,“卫星”也放得很高,可是那一疙瘩一疙瘩烂铁,说啥也派不上用场。以后每次看到这些“怪物”,王老三就非得为他的烟锅悲叹一阵子。“唉,真是个好烟锅哇!”

烟锅升天了,烟瘾并没有随着烟锅“火葬”而消失。王老三采用了时兴的抽烟方式,随便撕一块破报纸,口袋里抓一撮老叶子烟,拧上一个“锥子把”,“咝——咝”的照样过瘾。王老三的“锥子把”比别人的“一般粗”别致得多。这一点,是王老三引以为豪的。

“王老三,你的那个家伙,一头大一头小,像个啥?我咋看都不顺眼。”张老大说。

一听这话,王老三急了:“嗨——,你不知道这烟的好处!我琢磨来琢磨去,这烟有四个好处。一是卷起来省纸,纸窄巴一点儿也不碍事,照样卷;二是抽起来省劲儿,咬住小头,这么一吸,你试试,省力得很;三是不浪费烟,剩一点了撂掉,也糟蹋不掉多少,小头嘛;还有,就是它跟人的烟瘾正好符合,刚吸的时节瘾大,烟也粗,美美吸几口,能过瘾。慢慢地,烟也细了,瘾也小了,还能品出味道来。”

别人照他的样子,每人卷好一支。当然,烟和纸都由王老三供应。

“咋样?咋样?不假吧?

“嗯嗯、咳——咳”张老大答应着。

由于这套“理论”被宣布成立,“烟王”这个诨号也无形中把“王大田”、“王老三”这些称呼赶得无影无踪。

正当烟王的美称盛极一时的时候,紧跟着来的是“一天四两红高粱”的年头。烟王给队里放牲口,成天价赶着牛在河湾里转悠。吃罢早饭一阵阵,肚里就咕噜咕噜地推开了磨。肚子和肠子在打架呢,哪来的钱买烟呀!这可把烟王害苦了。想来想去,他到底找着资源了,有了办法。穷办法也是办法,他弄了些辣子秆秆,剁成碎块,掺些锯末,再把晾干的川芎叶子放在一搭拌匀。尽管味道不正,辣味儿倒怪浓,能满足需要。烟王就这么价维持了好几年。他的这种“制造”方法,当时还被好些人当成经验学习过呢。

“啪”的一声,一盘磁带转完了,那怪好看的指示灯也灭了,这才把烟王的思绪带到现实世界中来。

“嗨,这东西可真灵,声音一停,灯也灭了。发明这家伙的是个能人。“哎,钱是个好东西,花到哪搭哪搭美哇!”他第一次对它发生了兴趣。烟王欣赏着、深思着……

“大,你咋又抽了?让你好好听录音机,烟瘾慢慢就忘了,你总是不听!”

女儿不知几时进屋的,站在身后数落他。

烟王望着女儿,赶紧把烟收起来。他知道,女儿很疼肠他,常对他说吸烟有很多害处,得气管炎,害冠心病,还会导致癌症。起初烟王很有些不以为然,谁都会死,我现在死了也不算少亡,怕啥!再说儿子也成了亲,我已经当上了爷爷,祖坟上香火断不了。女儿也快出嫁啦,下边的两个也能指事了,还有啥牵挂的。可是后来,这种想法变了。老妈都健在,日子过得称心、红火,为啥不多活些年成呢?现在庄稼人的命值钱了。气管炎他已经有,天气一冷就难受,一受凉就犯,要是得上癌症,那可就麻达了!为抽烟丧命,那多划不来!他不想现在就死,要尽可能活长些,好日子还长着呢。

“我——我没抽,只闻了——闻。”烟王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站在严厉的老师面前,吞吞吐吐,很不自然。

“要戒就下个狠心、干脆利索,黏黏糊糊的啥时候才戒掉呢!”

女儿边说边从衣袋里取出四盘磁带,“这两盘是猛进剧团演的《莫愁女》的全场实况,你爱听秦腔,正合胃口。这两盘比那两盘好,是柴可夫斯基的乐曲《叶甫盖尼·奥涅金》。这一个比那三个都好,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是写人同命运搏斗的,我费了好大劲儿才从城上同学家录的。你慢慢听吧,有意思极了,也许跟你的经历有相同的地方呢。”

这个高中毕业生,一定认为她父亲跟她一样会欣赏柴可夫斯基或是贝多芬。在烟王看来,还是秦腔有味道,至于什么“菜可司机”、“北的风”,那他就不很明白了。

女儿转身走了,烟王把那盘录着秦腔的磁带换上。顿时,清晰的音乐在屋里飘荡。烟王竖着耳朵,悠然自得地欣赏着,尽量让音乐把他迷住。红的、绿的指示灯,一长一短,忽明忽暗地在眼前闪。高音低音,时强时弱地在他脑子里转……听了一阵子,烟王渐渐失去了继续听下去的信心。就那么几种腔调,他闭上眼也能哼出来,光听有啥意思?他觉得指示灯倒是一往情深地向他表白着友好的感情。那可爱的闪亮一眨一眨地望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他也毫不负情地盯着它瞅着……

到了“史无前例”的那些年,烟王的日子也史无前例地难辛起来,啥事都不顺当。自留地里种了些烟叶,可是经常被“割尾巴”了,烟还没长大,就被连根挖走了。这一“割”可把他割得生疼,他觉得屁股上经常在淌血。

没办法,要抽烟还得“制造”,要制造就得花工夫到山里去采川芎叶子。河湾里不要说川芎,连草根都被“以粮为纲”的银锄翻得底朝天了。他进山采了些,没想到弃农经商的帽子落在了他头上,还把他批斗了一通。批完又叫他敲着破脸盆走村串队地周游,让小分队的民兵押着,后头跟了一大群看热闹的娃娃……他烟王也四十多岁的人了,脸皮是羊皮绷的鼓面?咋就让人当猴儿耍?自个儿不说了,娃娃们在人面前脸往哪搭搁?烟王顶害怕这个。没有法子呀,谁愿意把手往磨眼里塞。

没钱买烟,制造不成,烟王咋办?

烟王还是烟王,他想了个不大光彩的办法——向别人要烟抽。问人要嘛,再一再二好办,再三再四也行,好歹有“烟酒不分家”这句俗话撑面子。可经常伸手,就难肠了。

“老大,来一点。”坐在地上休息的时节,烟王摸出两片揉皱的纸,递给张老大一片,把自己的一片伸到他跟前,等着。

张老大抓给他一撮,“我说烟王,你咋成了三等抽烟匠了?

“我有纸,我……算二、二等的。”烟王说啥也不愿把“三等”这个丢人的称呼接受下来。

其实给抽烟的分等,也是烟王的“发明”。经过观察,烟王把抽烟人分为“二流三等”。上流里头,抽高级香烟使打火机的,是一等;抽一般香烟用一般打火机的,是二等;抽次等纸烟用火柴的,是三等。下流里头,抽莫合烟,有纸有火的,是一等;抽自造叶子烟,有火没纸,或有纸没火的,是二等;啥也没有,伸手求别人施舍的是三等。这第三等,就是抽烟的乞丐。既然这样,烟王怎么肯把“三等”这个倒霉的称呼接受下来呢?

他接受也罢,不接受也罢,“三等”二字终于加在“烟王”前面。因为他尽管有一页破纸,可是纸质太差劲,别人都不肯接受他的“赐予”。

难道烟王真穷成这样了吗?说句丢底话,惭愧得很。烟王有两对儿女,全家七张嘴,老的老,小的小,只有他和婆姨两个劳力,日子过得邋里邋遢。照实说,那些年政策一天一个样,比孙猴子变得还快,折腾来折腾去,倒霉的尽是社员。烟王的往来账直线上升,简直到了债台高筑的程度。连柴米油盐都弄不来,哪里有钱让他朝火里头扔?有一次,烟王向婆姨要两毛钱买烟,他知道她用十来个鸡蛋换了一块多钱。

“穷得沟子上挂秤砣——叮当响,还要抽烟?烟能抽饱了抽去!尽知道祸害人,打春上到秋里,你挣来一毛钱没有?你一个男子汉问我要钱,脸皮往哪里放啊!”

一顿抢白,噎得烟王不敢吭声,无咒可念。他尽管跟烟情深义厚,但是也不能否认,饭是他的第一需要。

“王宝钏受了十八年罪,还享过十八年福呢。自打进了你们家,我过了几天轻松日子?呜——呜,苦日子啥时候熬到头哇,这世道让人咋活呀!”

烟王抱着脑袋,蹲在那棵无精打采的老榆树底下,时而抬头望望老婆憔悴的脸,那破破烂烂的衣裳,只得闷着头叹气,啥话也说不出来。唉,干脆戒掉算了。

他戒过烟,三天就戒了七回。可是烟瘾这玩意儿是个怪顽固的东西,心情厌烦,得它调节,咋能戒掉?真是由不得哪!

不肯戒烟,没钱买烟,又不愿意戴“三等烟王”的帽子,这倒是一件颇烦事。

不过烟王毕竟是烟王,正因为他有办法,他才是当之无愧的烟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烟王很清楚这个道理。“取”的方法很多,他给张老大砌了一个灶,得到二斤老叶子的报酬。他每天只带很少的一点,到抽烟的时节,先把自己的给别人一点儿,很有些“抛砖引玉”的意思。这样一整天他都可以毫无愧色地向有烟的人伸手。别人给他烟,尽量卷大些,吸上半截,用手掐灭,朝口袋里一塞,过一阵子再向另一个人伸手……白天攒下的,晚上抽不完。好在他是个有点手艺的人,垒墙砌灶一把好手;家境寒碜谁也清楚,还能苦中作乐地说几句怪里怪气的笑话,逗大伙一乐,有烟的人一般都肯资助他。就这样,二斤烟吸了三年还是二斤,一点儿没少。他积攒下这点东西,害怕碰上“饥荒”哪,人到了这种地步,咋样的办法都会想出!

他的这一“秘密”终究被人发现了。有一天早晨,张老大宣布“烟王升级了”,“三等烟王”这称号不翼而飞,“特等烟王”的大号传遍了全队的旮旮旯旯。

其实“三等”也好,“特等”也好,对现在的烟王来说,全成了无所谓的事情。只要有烟抽,只要“烟王”这个美称还在,就行了。烟王经常思谋:“我哪辈子有钱了,说啥也要买上些好烟,让大伙儿抽个够。”

“大,吃饭了!”

女儿从门里探进半个身子,笑着,认为她的“音乐戒烟法”对父亲发生了效用。烟王掐断电源,依依不舍地望着那已经灭了的指示灯,来到了厨房。

这是一餐不错的饭:一盘小鸡炒辣子,一盘羊肉炒白菜,一盆三鲜汤;白生生的拉条子银丝儿一样盘在碗里。烟王按女儿的要求,先洗了手,坐在桌前吃起来。一家九口人围在一搭,四世同堂,热热火火,亲热得很。那种美滋滋的劲儿在烟王心里乱撞。烟王衔着一块鸡大腿,斟满一杯北庭大曲,悠悠然地边吃、边饮、边思谋着。

政策这么好,生活这样美,大块地吃肉,大口地喝酒,真格心满意足了。谁都想着体体面面、堂堂正正地活人,这一天终于来了!可我让鬼缠住了吗?为啥不想想自个儿的健康,非要作践自己,念念不忘“吸毒”呢?唉,我这人贱呢,真是的……一种说不清楚的念头在烟王心里滋长,而且牢固起来。

两杯酒下肚,烟王红了脸,挺着肚子,打着饱嗝,来到他坐了好长时间的老地方。他把那盘《命运交响曲》放进录音机,接通电源,坐在那录音机对面的沙发上,带着好奇而爽快的心情,听起这支乐曲来。对这些“洋货”,烟王接触不多,但他相信他能听得懂。

烟王极力用想象去捕捉乐曲所表现的故事和形象。起初他一点也弄不明白,傻不愣登地听着,觉得音乐就是音乐,只是供人消遣的东西。说也怪有趣,渐渐地,烟王从中听出了一点名堂。一种模里模糊的东西在他心里动弹起来,接着像有一股清亮的溪水在他心底汩汩流过……那包含着许多使人喜欢得没法说的轻快而活泼的声音,那概括了人生斗争经历,使人受到极大鼓舞的曲调,把烟王的感情勾起来了。渐渐高昂起来的旋律在迫使他回忆近几年的景况。

瞎扑腾了五年,烟王的过渡日子宣告结束。他能够“自食其力”了,当然并不是丰衣足食。又过了五年,那是1981年秋天,紫红色的日头光照着大地,一切都显得格外亮堂、展脱……就在这时节,“哗”的一下,要饭的成了腰缠万贯的阔佬,穷光蛋成了硬邦邦、黄灿灿的金疙瘩。

烟王承包了三亩地的烟叶,干吃净落八百块;九亩地的苞米,刨掉公粮,留足饲料,落十五麻袋黄澄澄的东西,折合现金四百五十块;七亩半地的冬麦,除了公粮、吃的和种子,还剩八麻袋,值四百多块;自留地里种了一亩大蒜,弄了八百多块,割完冬麦,复种了两亩大白菜,得了六百块。除掉这些,还有八只细毛羊,一头大狸牛,一匹青骒马;当然这些出气的东西就不算了,至于鸡呀蛋呀这些零七八碎的更不在话下。当烟王攥着三千多块钱新崭崭的票子时,他啧啧地直咂嘴,活了这么大,头一回拿这么多钱!他腰杆子挺得直撅撅的,头扬得高高的,走路一阵风,腿上有多大劲儿谁也说不清,反正老远就能听见那两张大脚片把地捣得嗵嗵响。烟王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夙愿,一头扎进供销社,一张嘴就是“带把儿凤凰一条”、“精装大前门一条”。嘿,气真粗啊,真格穷光蛋也冒油呢!

烟王拿着“丝路”香烟给大伙散的时节,风趣地说:“凤凰飞掉了,前门关住了,只有死路(丝路)一条,不嫌弃了冒它几根。”其实这阵子谁的衣袋里没有一盒好烟呢?

到了大年,烟王终于把“凤凰”抓来了,把“前门”撬开了,把肥猪宰掉了,把酒席置办齐全了,请乡亲们赏脸,来他家喝几盅舒心酒。烟王高兴得跟土改时分了地一样,咧着大嘴,连嘴唇上被烟熏黄的胡子都翘得老高。

“吃呀,吃呀!全吃光,一满吃光!这东西有的是。”烟王指着碟子里的烧鸡劝大家。“张老大,来——咱哥俩再划几拳!我还要打个通关呢!哈——哈!”

烟王的老婆乐滋滋的,嘴抿得像水饺一样,忙这忙那,不停地劝菜、递烟、倒茶。还跟客人们打杠子呢。嘿,高兴死了。

“哐啷——吱扭”,随着门响,一个黑胖的汉子闪进屋来。烟王一看是张老大,马上起身,“坐到这搭。”他指着沙发,并拿过一盒牡丹,递给张老大一支,用下颌指指录音机,“我丫头录来的带子,叫个‘北的风’吧,着实地好听呢。”

张老大的嘴和鼻子孔像烟囱一样喷着烟,笑着说:“我听着好像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真是好得没法说的艺术品。”张老大比烟王识字多,粗懂音乐。他点着头,用脚尖打着拍子,津津有味地咀嚼起这支乐曲来。

烟王发现张老大像演员演戏进入角色一样专注,就学着他,努力使自己也进入“角色”。

心中的那支小溪流又汩汩地淌开了。一点点,一点点地渐渐强大,渐渐出现波澜,汇集成了巨大的浪涛,一下子排山倒海般奔腾起来——像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勇猛地冲击着。一会儿,浪涛又慢慢地缓了,变得特别平稳、清亮。像一道波纹变幻成的清风,在半山腰里盘旋、缭绕。一会儿,声音又像深山峡谷里传来的号声,悠悠的,柔柔的,接着像聚结了一定力量之后,忽又高昂起来,有如一位勇士跟一群魔怪搏斗。勇士经过千万次的拼杀终于取得胜利,信心十足地向一座山头攀去——他登上这座山顶,却又发现前面还有更高的山峰;他又不辞辛劳地继续攀登,每登上一座顶峰,眼界就分外开阔,心里也无比宽敞、舒展。他不停地攀着,越攀越高、越攀越险,但他享受到斗争的永久欢乐。等到乐曲逐渐平稳以后,又突然像一支散花爆竹,一下子弹向高空,随着一声炸响,把那五光十色的烟火纵横散落下来……烟王听得入了迷,肠肠肚肚都像熨斗熨过一样展脱、服帖,全身的每个细胞都舒服畅快,像大热天吞下一口香甜的西瓜,像三九天守着一盆炽热的炭火。

黄的绿的指示灯,一长一短,忽幽忽幽,明明灭灭,不停地眨眼。烟王一动不动,屏气凝神,生怕漏掉一点。乐曲奏出一声强音,接着越来越低,越来越细,慢慢地听不见了。像有千匹马奔向遥远的天边,连蹄声和影子都消失了。

录音机停了。但是乐曲那种神奇特殊的震撼人心的声音,却仍然在烟王的脑袋里回旋着。

烟王似乎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也这么需要音乐、需要艺术,音乐竟会使人受到这么强烈的感染!嗨,真是一支好曲子呀!

张老大睁开眼睛,显然他才从乐曲里走出来。他又点燃一支烟,顺手递给烟王一支。烟王摇了摇头。

“我……戒烟了。”

“真的?烟鬼戒烟,越戒越馋。只怕你躺到棺材里的时候才能戒掉!”

“只要不再遇上颇烦事,就戒定了。”

“要是政策一变出现麻缠呢?

“有可能还会犯瘾。”

“那——何苦来?我说烟王,以前穷得连个屁都放不响,你比谁的瘾都大,现在日子这么好,要啥有啥,你倒要戒烟,真是财迷转向。”

现在王老三只要听到“烟王”这个称呼,浑身就不爽快,尽管它的含义完全不同。

“就因为日子好了,我才要戒。”王老三“吱”地一下拉开茶几抽屉,“你看,啥好烟没有,前门、牡丹、人参、郁金香……都是给客人预备的。我戒烟不是为了省几个钱啊!老大,我劝你也戒了吧,抽烟对身体一点好处都没有哇!抽烟真正是吸毒呢!”

“唉……说正事,我是向你取经来的。今年你的庄稼样样长得好,尤其是烟,全公社都是拔尖的,弄了多少钱?

“三亩地,一千六。”

“噢——唷!啧啧,你咋么价侍弄呢?

“只要下了苦心,不惜血汗,就成。”

“明年你打算种几亩?

“一棵也不种。”

“啊?种烟最来钱,为啥不种啦?

“我不吸烟,也不供应原料。我想着别人也不种,国家也不生产才好。老大,说真话,你也戒吧!庄稼的事,咱哥俩多商量就行了。眼下嘛,先把明年春上要用的物件拾掇好。”

“哎——让我好好想想。”张老大望着王老三那张朴实、厚道的脸,深思地说。

闲喧了一阵,张老大谢绝了王老三留他吃饭的好意,站起了身。王老三只好送他出门。

风停了,雨住了。太阳张着一张大红脸,从大地的尽头洒开无数道光束,梳理着地上的一切。山特别明净,地格外润朗。小草呀、树木呀像才洗罢一样,绿得可爱。门前的那棵老榆树静静地站着,叶子上的水珠滚过来,滚过去,暮色也像一颗颗珍珠在跳动,显得分外动人。

王老三观赏了一阵子,返身进屋,把那盒录着“菜可司机”乐曲的磁带装进了录音机……

 

(原发表于《中国西部文学》1985年第1期)

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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